【惠州文脉】​“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苏轼给惠州带来了什么?
2019-11-22 09:05 羊城派 原创
在第十届(惠州)东坡文化节(2019广东旅游文化节)开幕之际,让我们回望苏轼在惠州的身影,感受他留给惠州人的深远的影响……

文/羊城派记者 夏杨

去过一个城市,总会留下一些直观印象,或清晰,或模糊。

说到惠州,你最先想到什么?问过许多人,回答出入不大。那就是:苏东坡、西湖、罗浮山……

东坡祠门前的苏轼像 图/陈骁鹏 王锭铨

苏轼,这位900多年前的宋代大文豪,当年因政治失意,被贬谪到惠州这个南方小城。从此,他成了这个城市的文化名片。

“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清代诗人江逢辰的这句话,概括出了惠州人的文化自信,那是苏东坡留给这座城市的千年荣光!

在第十届(惠州)东坡文化节(2019广东旅游文化节)开幕之际,让我们回望苏轼在惠州的身影,感受他留给惠州人的深远的影响……

苦涩心境:苏轼的惠州缘起

苏东坡与惠州的缘起,说来真是五味杂陈。

在中国文化中,苏轼是人气十足的大文豪,但他的人生却并不如意。因卷入王安石与司马光的政争,苏轼一生跌宕起伏,仕途十分坎坷。他曾三次在朝廷为官,春风得意时八个月内被擢升三次,官至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失意时三次遭贬外放、颠沛流离,直到生命终老。千年之后回望这位历史伟人,仍令人唏嘘不已。

想当年,从蜀地眉山走出来的青年才俊苏轼,凭着横溢的才华和崇高的报国志向,仕途也顺利了几年。不过,文人性格及其张扬的个性,终于以文获罪,因乌台诗案下狱,第一次跌到了人生低谷。

政局变幻,元祐八年(1093年),掌权的北宋宣仁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这是苏轼又一段坎坷历程的开始。哲宗启用新党,尽逐元祐大臣。本就站在新旧两派之间的苏轼,难免遭受排挤。

绍圣元年(1094年),在政敌报复下,苏轼被冠以“讥讪先朝”的罪名,贬为“知英州”(今广东英德)。这一年他已经59岁,颠沛流离的贬谪路上,未免心情灰暗。

被贬的苏轼沿水路南行。纪录片《苏东坡》视频截图  图/央视

那时的岭南,在中原人看来,瘟疫、瘴气流行,蛇虫出没,是十足的荒蛮之地。很多被贬谪、流放到岭南的文人、官员,都写下遗书、安排后事,打算着埋骨于此了。

祸不单行,就在他前往英州的路上,再次被贬至惠州,“不得签书公事”。他只得脚步踉跄着继续南行。

苏轼一向豁达,但那一刻也未免郁闷。他在《被命南迁途中寄定武同僚》诗中感叹道:“人事千头及万头,得时何喜失时忧。只知紫绶三公贵,不觉黄粱一梦游。适见恩纶临定武,忽遭分职赴英州。南行若到江干侧,休宿浔阳旧酒楼。”

浔阳楼在江西九江,是当年白居易被贬官的地方。苏轼此刻想到白居易,可见其“天涯沦落”之感。

南行路上,苏轼还想到另一位和他境况相近的“古人”,那是唐代的韩愈。当年韩愈被贬潮州,“蹙蹙怨嗟,有不堪之穷愁行于文字”(欧阳修《于尹师鲁第一书》)。苏轼郁闷、失望的心情,在《到惠州谢表》中流露了出来:“以瘴疠之地,魑魅为邻;衰疾交攻,无复首丘之望。”

不过,灰暗的南行路上,还是有一抹亮光的。虽然遭贬,但他毕竟还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一路上倾慕者不少。尤其在清远,他遇到了顾秀才。顾秀才听说他的被贬之地,就向他热情地介绍了“惠州风物之美”。失意之人易满足,那一刻的小惊喜,已让苏轼溢于言表。他写诗记录:“到处聚观香案吏,此邦宜住玉堂仙。”对惠州的“向往”使他开始有了陶渊明挂冠归隐的欢快,他还准备着要去罗浮山寻访葛洪了!

葛洪当年隐居的罗浮山,冲虚古馆已入列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图/惠州新闻网

在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之后,苏轼终于到达惠州。还没下船,热情的惠州人已聚在码头欢迎他。当时的惠州主政者詹范对他也很不错,把当时接待朝廷官员的“合江楼”给苏轼住。

惠州没有辜负他的向往,他也对此表达了欣慰和欢喜。“海山葱曨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合江楼》)

就是这样,惠州幸运地迎来了给本地文化带来无限荣光的大诗人。

远处为后来重建的合江楼 图/郑志强
寄情山水:西湖畔的乐与痛

大文豪的到来,惠州另一个文化符号也开始闪亮,那就是西湖。

向逆境中的苏轼敞开温暖怀抱的,不止有在此地的官员,及淳朴善良的惠州人,还有风光秀美的惠州西湖。

当时还不叫“西湖”,而叫丰湖。苏轼曾任杭州太守,杭州西湖的美名和大文豪的声名相得益彰,“水波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苏轼成就了杭州西湖,杭州西湖也成就了苏轼。

多年后带着杭州西湖美好记忆的苏轼来到惠州,也倍感惊喜地喜欢上了比杭州西湖大两倍的惠州丰湖。有文人情怀的他爱游山逛水,丰湖边留下了他密密匝匝的足迹。他不仅白天游西湖,兴致一来,夜晚也出游。这写进了他的诗文:“予尝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游丰湖,入栖禅寺,叩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并诗云“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苏轼《江月五首(并引)》)

泗洲古塔/资料图

后人云:“东坡到处有西湖”。而惠州西湖的得名,其实就和苏轼有关。惠州丰湖位于惠州老城之西,苏东坡习惯地(也可能是故意地)称之为西湖。

刚到惠州不久,他就在一次游湖后,颇带醉意地写道:“梦想平生消未尽,满林烟月到西湖。”《赠昙秀》诗云“人间胜绝略已遍,匡庐南岭并西湖。西湖北望三千里,大堤冉冉横秋水。”再后来他的诗文中屡屡出现“西湖”叫法。

既然苏轼都这么称呼,惠州人自然乐见其成。南宋之后,人们普遍将惠州丰湖称为“西湖”。曾写出《东坡寓惠集》的明代大学者张萱诗云:“惠州西湖岭之东,标名亦自东坡公”。

其实在历史上,与惠州西湖有关的名人数不胜数,名声较大的就有杨万里、文天祥、黄遵宪、丘逢甲等,但要说对西湖影响最大,还是苏轼。清代学者黄安澜在其所著《西湖苏迹》中称:“西湖山水之美,藉(东坡)品题而愈盛。”

当然,苏轼在惠州的日子也并不都是诗意的。对他打击最大的,就是他的爱妾王朝云的病逝。在他被流放前,他的前两任妻子均已去世,王朝云名义上是他的侍妾,实际上是他颠沛流离中照顾他生活、给他心灵慰藉的人。

回想20多年前,苏轼和王朝云正是在杭州西湖上相识、钟情,将之收为侍妾。如今在另一个西湖,斯人永别。他怀着内心的悲苦和孤独,将朝云葬在了惠州“西湖”边的“孤山”上。

西湖边的苏轼与朝云雕像 图/夏杨

永远葬在惠州西湖边上的,是苏东坡内心的柔情,也是他人生美好的记忆!他们的爱情传奇,也成了留给这个城市的文化财富。

还有个不如意的事,就是善待他的主官詹范要调离,增添了他贬谪生活的感伤,想着新来的地方官未必会对自己这么好,加上朝局变化,他几乎“心灰意冷”,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决心搬出合江楼,“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苏轼《迁居》)。

白鹤峰的“苏东坡故居”,在全国范围内来说,是唯一有据可考东坡亲自筹建的房子。虽然地面建筑屡经破坏,但故址一直明确,至今“东坡井”等历史遗存犹在。

东坡故居改成了东坡祠 图/ 陈骁鹏

民本情怀:逆境中的赤子心

苏轼在中国是大名人,这不仅因为他的文艺成就,还有他的民本情怀。从青年到老年,从庙堂到乡野,他足迹所至,都尽心竭力为民众办事。

在惠州时,他只是“节度副使”,不仅官位低微,并且作为贬官,也毫无职权。但就在这样的逆境中,苏轼的民本情怀和赤子之心仍在闪光。

苏轼在惠州时做了哪些事?目前公认的有几个方面。一是他帮助当地民众提高生产力。他看到当地民众的插秧技术和工具落后,就绘制插秧船图形,命工匠制造,加以推广应用。他在香积寺看到溪流落差较大,就设计了水碓水磨,给民众用来舂米、磨面,还研磨香粉。

二是他看到民众缺医少药,便到处搜罗药品为人治病。三是想方设法化解当地矛盾,他向外界写信,通过自己的关系解决惠州军队抢占民房的事情。

还有就是对惠州西湖的民生改造。惠州文史学者王启鹏在其著作《苏东坡寓惠传》中写到,苏轼到惠州不久,发现惠州城四面环水,民众出入不便,于是向主政官员提出了“两桥一堤”的惠民方案。

和在杭州时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有职有权,修建湖堤并不难。但在惠州,他也只能提供建议,并多方奔走促成此事。

不仅提想法,还尽心尽力。为了筹钱,苏轼把皇帝御赐的犀带都拿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写信求助,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苏辙,也捐出了御赐的黄金为惠州改善民生。

《东坡劝农图》雕像 图/陈骁鹏 王锭铨

苏轼凭赤子心为民众做事,他受到惠州民众的爱戴和景仰。有个故事很有意思,文学家洪迈记载,南宋高宗绍兴二年,赣州一伙盗匪洗劫了惠州城,同时放火焚烧归善县,但对苏轼故居没有任何损坏。

现实中,惠州是苏轼的遭贬地,是痛失爱人的伤心地,但在苏轼心里,这里成了他的又一个故乡,这里有他牵挂的西湖风情和父老亲人。

只是,就在苏轼做好物质和精神上的准备,要以此为家终老此地时,命运再次给他开起了玩笑。宋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再次遭贬,这次是更远的海南儋州。

苏轼走后,惠州人将他在白鹤峰的房屋改建成了东坡祠,这成了后世惠州的人文地标。

1101年,遇赦北返的苏轼,病逝于常州。晚年回望来路,他留下了“闻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自嘲之语(苏轼《自题金山画像》)。

他永远地走了,却把一段深情和爱恋,留在了惠州,直到今天!

东坡父子团圆雕像 图/陈骁鹏 王锭铨

千年光芒:文化的空前高度

就像韩愈之于潮州一样,“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赵朴初语);苏轼之于惠州的意义和影响,也是空前绝后、无人能及的。

不过,带给惠州中原文化和影响的,不只有苏轼,最早的也并不是苏轼。在苏轼之前,就有北宋名臣陈尧佐来过。他于宋咸平二年(999年)“以太常丞典惠阳郡”,他酷爱惠州溪山胜景,在府署东侧临江处筑野吏亭,并一再题诗。后来他入宰朝廷,与宾客论天下奇胜必称惠州山水。

但真正让惠州名扬天下的,还是苏轼。在这里,他不仅留下了东新桥、西新桥、苏堤、故居和朝云墓等遗情遗物,以及合江楼、泗州塔、嘉佑寺等一批因他的吟咏而名声大震的物化遗存,还留下了灿烂的文化遗产。

他才华横溢,所到之处必题写诗词。短短两年多时间里,他写下了580多首(篇)诗词、散文和序跋等。其中最出名的,要数《食荔枝》诗:“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成岭南风物千年不变的最佳广告词,至今脍炙人口!

苏轼食荔枝像 图/陈骁鹏 王锭铨

借苏轼之笔名扬天下的可不止荔枝。细心人统计,苏轼笔下出现过果蔬、花草、禽鸟、美酒、杂食等,有一些还反复咏叹。在古代,没有哪位作家能如此广泛、准确,充满感情地书写岭南山水风物和世态人情。

苏轼好游,两年多时间里,他的足迹遍及西湖各处,还有罗浮山、香积寺、佛迹岩、九龙潭瀑布等,岭南山水风物借着他的华彩文笔走出岭南,走向中原,走向帝都,走向中国文化深处。从此岭南给人的印象,再不是蛮荒瘴疠,而是佳果飘香、人文丰茂!

即便在他身后,千年以降,苏轼的诗文,一直是岭南文化在中原地区传播的载体。原本不了解、不认可岭南的人,看到苏轼的激赏,也就有了对它做进一步了解的兴致。

更重要的是,苏东坡还给惠州人带来了比肩中原地区的文化审美,惠州士子们从他伟岸的人格和优秀的作品中不断汲取思想能量,开阔了眼界和心界,逐渐树立起了延续千年的文化自信和进取精神。

雄视千古的大文豪 图/陈骁鹏 王锭铨

在苏东坡身后,惠州山水风物也更添了灵性;他留下的敦厚待民、重教兴文的理念,也沉淀出了惠州千百年崇文厚德、包容四海的文化风气。清代诗人江逢辰的总结很到位:“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

是啊,自从苏轼来了惠州,惠州人的脸上洋溢起了自信的微笑。这种自信来自文化深处,这正是苏轼之于惠州的重大意义,也是惠州人世代景仰、感念苏轼的重要原因!


【学者访谈】

申东城:苏轼留给惠州丰富的精神文化遗产

嘉宾:惠州学院教授、惠州市东坡文化协会副会长 申东城

羊城晚报:作为一个东坡文化研究者,您认为苏轼给惠州带来了什么?

申东城:这个问题主要从两个方面来说。首先是惠民举措,提到苏轼大家立马会想到他的文学成就,可他为惠州做了不少贡献。苏轼是贬官,除了俸禄待遇,没有实权了,很多事情不好做。但是他和很多官员和各界人士关系都很好,所以他借助这些人的力量,还是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而这些事情,幕后倡导和推动者都是苏轼。

比如在农业税收方面,他提出了钱粮自便,给农民带来了实惠;博罗的军营之前和百姓的房子在一块,苏轼给他们分开了,部队有单独的属地,这促进了惠州社会的稳定;此外,他还利用从黄州带来的技术帮老百姓改进农具等。

其次,最主要的是文化方面的影响,苏轼提升了整个惠州的文化自信,他的到来,及在惠州的两年多生活,丰厚了当地的文化积淀和底蕴,惠州今天敢说自己是文化名城,和苏轼是有很大关系的。苏轼是惠州的一张文化名片,他给惠州带来的东西,既有官方的,也有民间的;既有当时的,也有现在的;既有空间的,也有时间的。

东坡居士像/陈骁鹏 王锭铨

羊城晚报:惠州人对苏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申东城:惠州人对苏轼的感情很丰富、很深厚,喜欢他、景仰他,也肯定他、学习他。

苏轼作为一个文化名人,刚来惠州时老百姓跑去迎接他,这让苏轼很意外,因为自己个贬官,没想到惠州人这么敬重他。光是对文学家的崇拜,苏轼不可能在今天还对惠州影响那么深,正是由于苏轼在惠州的惠民举措,很接地气,老百姓对他很亲切、很喜爱,后来建祠堂纪念他。

羊城晚报:苏轼后来又被贬海南,他走后给惠州留下了什么?

申东城:惠州现在的东新桥、西新桥、苏堤,以及他亲手建的房子,还包括一些惠民工程的遗址,这都是苏轼留给惠州的、肉眼可见的遗产。在精神上,苏轼那种内心坚强、乐观放达、无私奉献、为民着想、高尚正直的精神,直到今天也一直被学习、被肯定。

羊城晚报:现在人还在学习?

申东城:是的。苏轼身上所蕴含的廉政文化、民本思想等,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东坡文化协会里有些企业家,正在做东坡研学之旅项目,还在准备拍纪录片《苏东坡在惠州》,都是为了传承这种文化和精神。

羊城晚报:苏东坡在惠州期间,除了大家所熟知的诗文创作,学术上做了什么?

申东城:苏轼被认为是蜀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蜀学以儒为宗、兼融释道,这在苏轼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呈现。苏轼有一本经学著作,叫《东坡易传》,最后是在海南儋州完成的。应该说,他在惠州期间,正处在研究过程中。(文/羊城派记者 黄翔宇)

制图/杜卉

来源 | 羊城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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