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羊城派记者 姜雪媛

【故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讲故事，总喜欢是这样开头：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什么时候呢？他禁不住问母亲。

母亲的回答是：那个时候，我还不在。如果我在那个时候，那么现在就不在了，就不是你的妈妈了。不过，我们在讲故事，那就只能这样开头，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他这一说也让我想起妈妈的声音了，想起妈妈的故事了。妈妈给我们讲故事，就那几个旧故事，老得掉了牙，但我们仍听得就像从没听过一样。比如“一幅壮锦”的故事：老大呢，砍柴。老二呢，砍柴。老三呢……

说到这里，她总是有意者无意地停一下，于是我们就一齐争先恐后地接上了：也砍柴！哈哈哈！待到终于闹够了，我们都睡了，妈妈也关灯躺下了。过了一阵子，她又悄悄地起了身，走到书架边打开饼干筒，偷偷地拿了两片饼干放在口里嚼。这时，我会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也要。这时，其他人也全坐起来，都喊饿。于是，妈妈会笑着再次打开灯，大家分着吃。跟着，爸爸就会说，老鼠子留不得隔夜粮！

他说：你妈妈真有味。

我说：也有严厉的时候。有的时候还打人。不过，现在，我们姊妹，个个都很怀念她！

【本子】

那天，他的鞋带散了，他蹲下来系鞋带。他想起了他的妈妈，想起在他小时候，妈妈帮他系鞋带。妈妈边系边对他说：鞋带散了要系上，不要让它拖在地上。不然，你会踩上去的。踩上鞋带会出事。弄不好会摔得很重。说着，妈妈就教他，教他如何系，鞋带若长了，就系上两道，还可多打几个结，打得就像一朵花。

他还想起更小的时候，那天，外婆出门了。他很孤单，一个人，躲在屋角哭。妈妈听到了，从另一间屋，喊着他，寻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色的布面本子。

妈妈给他擦干了眼泪，抱他坐到她的腿上，还用手臂环绕着他，在本子上画小人玩。他坐在妈妈暖和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觉得真是无比舒服。他真想外婆晚点回来，这样他也就可以一直坐在妈妈怀里。

多年以后，他又在妈妈留下的箱子里看到了那个红本子，那是妈妈的日记本，里面有一页，有几个小人，正在追着玩。他看了看上面的日期，那时他正好三岁。

他还记得有一天，他突然地问妈妈：人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用头脑来思考的？当时，妈妈惊恐地摸了摸他温热的脑门，看看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她儿子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说，是呀，还真是，我就从没这样想过。人们不是说心想事成吗？心与脑在思维上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人说人的自我意识是集中在大脑的，其理由是因为大脑高于胳膊吗？高于腿及身体其他任何部分吗？

他笑：也许真这样。

【生日】

他向我祝贺我的生日。

我说：我从不过生日的，因为我觉得我妈妈生我受了太多的苦。

他说：你妈妈也快乐着呀，痛并快乐着。

他说得很对。那么，我应该过生日？

他又说：你说你生下来只有四斤，那么小，一溜也就溜出来了，相比那些重的大的，你妈妈所受的苦，不能算是大的呢！

我说怀我时受了苦，听说我很闹很折腾。

哦，他说，人小能量大！他说他妈妈告诉他，他在她的肚子里可是安安静静的。他妹妹就不同了，拳打脚踢的。

不管怎么样，我的出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一般来说那一天也是每个母亲的节日吧。她们都会清楚地记得生产时的每个细节，怎样发作，怎样等待，怎样咬牙熬过阵痛，怎样一波接一波地坚持坚持再坚持，最后是那拼死一搏，然后，朦胧地睁开笑眼，看一眼那用性命换来的丑陋的小人儿。

我还听我妈妈说，她在整个月子里，两条手臂都是痛的。大概是她生我的时候用力抠住床栏所致。所以，我总觉得妈妈是这世上最坚强的。

不过，你也不用歉疚，他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带给你妈妈的欢乐也是她无法言说的，你是她这一辈子最大最好的收获呀！

唉，说罢，他又感叹道，大概只有我们人类才会终生都在牵挂自己的子孙后代吧！

来源 | 《羊城晚报》2018年11月08日A14版，文字 | 周实
图片 | 视觉中国
责编 | 樊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