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辉光
一
晚上,我在家里制订新学年教导处工作计划,有人敲门。
学年结束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断有人敲门。要求转进、转出的学生不少,我这教导主任好像成了供人叩头的菩萨。
可那东西是能收的么?要求转进的不是学习一团糟,便是表现不好;要求转出的个个是好学生,不然为什么提东西来求你?但你要是收下东西、敞开大门,学校也就要关门了。
所以对于礼物,我是一概不收。可有的送礼者不管你收不收,放下东西便走,不收也得收,我还得追出去,真是难看……
此刻的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我问:“谁呀?睡觉了!”
“韩老师……主任!”门外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这让我有点惊讶。
二
我起身去开门,原来是叶子,我同校张友芝老师的女儿。叶子手捧一个大纸盒,仰脸愣愣地朝我望。她12岁了,在我们学校读六年级。
我让她进来,请她坐。她抱着纸盒坐椅子上,拿眼瞧我桌上的纸笔。我退身也坐下,说:“你把东西搁桌子上。”
“不,我就抱着。”小家伙说,像怕被谁抢了去。
“纸盒里是什么?”“好东西。”
“是不是送给我的礼物?”“那要看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问:“帮什么忙?”她问:“上一年的市三好是不是我?”
其实,这小家伙一来我便知道,她是冲着“市三好”而来。
每学年学校都有个市级三好学生的名额,评上了就能保送上市重点中学,所以年年都竞争激烈。
不过,只要毕业班有学校内部职工子女,并且学习表现都较好,这名额基本上都会照顾他们。我们的原则是同等条件,内部子女优先。现在哪个单位不是这样,不照顾内部职工行吗?
叶子学习表现都不错,今年的市三好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她。
但还没最后决定,权在教导处,也就是等我一句话。张友芝老师放心不下,几次向我掏底。我没向她交底,连暗示也不能,这也是原则。
前天张友芝送我一把蒜苗,昨天送我几条黄瓜,说是自己园里种的吃不完……这现在又叫女儿来送什么?这对孩子的影响多不好。我皱了皱眉。
三
“我够不够当市三好?”叶子问,低头看了一下纸盒。
“你想当市三好吗?”“当然想,市三好谁不想,又光荣、又保送上市重点。”
“那你说你够不够市三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学校会评我,因为我是内部教师子女。”
“那你还来送我礼物干什么?”我略有点不耐烦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拜托您,别评我。你能帮这个忙吗?”
我愣在那儿了,半天说不出话。求我的人不少,像叶子这样求帮忙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打量小家伙,白白嫩嫩,花褂花裙,像只彩蝶。课间总见这彩蝶到处飞舞,总听见伙伴“叶子、叶子”地叫。
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叶子,你说,为什么不要评你?”我问。
“反正不要评我。您就帮我这个忙吧!只是您别对我妈讲,是我自己来求您不评的。她要是知道,我就别想活了,您一定得保密!”
这个忙还真不好帮,我怎么向她妈妈交代?张友芝的大嗓门全校有名,不吵翻天才怪。而且她也不是没理由,她会质问,叶子哪样不行?不是同等条件内部子女优先吗?怎么一轮到她就不优先了?叫我怎么回答?
四
小家伙见我不作声,知道我在想什么,问:“你也怕我妈吗?我妈确实凶。不过你不用怕啊,您是领导怕什么,胆子就那么小?”
我笑起来,逗她说:“那你送我什么东西呢?”
小家伙这才将那纸盒搁桌上打开,揭去一层又一层蓝绸布,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一样样东西,摆了一桌:
有洁白如玉的海石花,有色彩斑斓的贝壳,有做工精细的藤编小花篮,有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泥人,还有布娃娃、绒线狮毛狗、椰壳小姑娘……我数了数,共36件,让人眼花缭乱。
“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我饶有兴趣地问。“都是我生日同学送的。”
“是不是都送给我?”“您别贪心啊……只许挑一件。”
这小家伙,够小气的。当然,也说明她是多么珍惜这些东西。
我看那椰壳小姑娘很可爱,圆圆的脸蛋,披着长长的金发;弯弯柳叶眉下,长长睫毛的眼睛似笑非笑;鲜红的小嘴巴微微张开,像告诉你什么……眉眼和神态,有点儿像叶子。
“我要这椰妹。”我假装拿在手里。
小家伙心疼地叫出声来,说她最舍不得的便是这椰妹,椰妹最好。说她本想把椰妹拿出来,又怕其他的我看不上,说我真有眼力。
“是哪些同学送你的这些东西?” 我问。
“这椰妹是我11岁生日时李娟送的,海石花是我10岁生日时王倩倩送的,泥人是我9岁生日时候赵小丽送的……”
小家伙一口气说出一串礼物的出处,没一点含糊。
五
“你的同学真好。”
“是啊!……我觉得她们都够评市三好……”
叶子垂下眼皮,神情有点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韩伯伯,那就这样啦?我送你椰妹,你不评我市三好。那说好啦。”
见我没作声,她以为我嫌东西少,又说:“那就再送你个海石花,这是第二好的,摆桌上很好看的。你划得来了,我再不加了。”
我不忍心再逗她,就说:“叶子,你的心思我懂了,但现在还不能保证不评你,我们还要经过研究……”
话还没说完,小家伙就从我手中要回椰妹,说:“那就等你‘研究’再说,不评我了再送你东西。”
随即将桌上的宝贝统统收回纸盒里,盖上一层又层蓝绸布,抱起走了。她一点儿也不跟你讲客气,有这样送礼的吗?这个叶子——椰妹。(更多新闻资讯,请关注羊城派 pai.ycwb.com)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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