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特约评论员 王焱

《乘风破浪的姐姐》时下大火，一群30+的姐姐们（其中年龄最大的52岁）在舞台上PK竞技，向世人演绎岁月不败美人的风采。

女人步入中年，是身体、容颜、抱负都在走向下坡路的分水岭。不少女人开始自我放弃，把人生的希望由自己转移到孩子身上，中年女艺人更被娱乐圈打入冷宫。现如今却有一群有故事、有颜值、有成就、有体能的中年姐姐，活蹦乱跳地展示中年人“不服输”的意志和精彩，的确令人充满期待。

但，这个本以给中年女性打气为初衷的节目，却越来越让人感到丧气。

节目里，别说30+，连50+的姐姐都个顶个地青春靓丽。“真的不像30＋，根本不像40＋，完全不像50＋，简直就是20岁”——成为节目为这些姐姐们精心营造的人设。

有网友如此评价这个节目：打着“每个年龄都有它的美，成熟美也是一种美”的地基，却盖了一座“逆龄才有活路，减龄才是王道”的高楼，最后再搭个“拥有低于自己年龄段的样子才是真优秀”的金屋顶。

对节目充满期待的中年女性，终于回过神来，所谓乘风破浪，不过是让风浪倒流。说好了无惧年龄的，却又在制造更大的年龄恐慌。以前30+的中年人还只是觉得被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比下去了，现在发现，连50+的姐姐都完胜自己。逆生长不是梦，冻龄就在镜头前，可为什么偏偏我不能是那个吃了“防腐剂”的人？

“不老神话”是这个时代的娱乐产业和时尚产业共同为女性编织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大，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笔者不想过多评论，只想谈谈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审美观。

《庄子》中有则寓言。大美人西施因心口疼痛常皱着眉头，邻里的一个丑女人看见了，觉得西施皱着眉头的样子很美，于是也学着做。结果邻居们见了，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这就是东施效颦的出处。

其实，东施之所以丑，并不是因为她是东施，她长得丑；而是因为她效颦，她想成为别人。

我们总是讥笑东施效颦，其实，效颦的故事却以各种版本在当下上演。

一位女士与丈夫去影楼拍了一套写真照，片中人很漂亮，女士非常满意。照片拿回家后，四岁的孩子看到了，指着照片问：“爸爸我认识，但照片里的漂亮阿姨是谁？”

该女士听了，不禁悲从中来：花了这么多钱、时间和精力，敢情是给别人拍的？写真，写真，写的果真是“真”吗？这位女士拍了一套连自己孩子都不认识的写真照，是不是一种效颦？

有不少女孩迷恋于自拍，摆出明星常摆的pose，露出训练过的标准笑容，然后再用美图秀秀美化自己的脸，拉长自己的腿，把自己的照片P得连爹妈都不认识，发到社交媒体。她们以为展现了最完美的自己，殊不知，这恰恰是最不自信的自己。这些女孩对虚假形象的展示，是不是一种效颦？

一些年过不惑的女明星，还在以与自身气质极不吻合的“少女感”形象装扮自己。这种严重违和的人设，是不是一种效颦？

一些女孩觉得自己不漂亮，要去整容。整出来的效果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都是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尖下巴的网红脸，让人傻傻分不清。这种工业化生产的美貌，是不是一种效颦？

这些效颦的背后，都共同指向一种虚弱的心理：我们害怕成为我们自己，我们梦想成为别人。

我非常喜欢画家杨之光，他很擅长画人物画。他笔下的人物，绝不是朋友圈里展示出来的“完美”形象，也不是网红脸，他们或胡子拉碴，或头发凌乱，或满脸皱纹，或秃头，或缺牙。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深深的犁痕，但神情却非常自在。这些不完美的形象，是那样的美，那样的传神，丰盈的灵魂和饱满的生命跃然纸上。

我还非常喜欢摄影家彼得·林德伯格。在林德伯格看来，最美的女性并不是杂志广告片里的模特，“她们过于完美，太不真实。我觉得最美的女人一定是对自己诚实的，外表好看与否丝毫不会影响一个女人的美。一个真诚的人就是美丽的人。”

林德伯格曾为章子怡拍了一套不避其面部斑点的照片，深得章子怡感念：“感谢你让我更为坚信女人最美的状态就是你最自然自信的状态。”

当不少女性在通过染发、p图的方式遮掩自己的白发时，舒淇却俏皮而自信地在微博上晒出了一张有不少白发的自拍照；当不少中年女性在通过扮嫩、打肉毒杆菌苦苦维系着自己的少女感时，孙俪却说：“我内心比较抵触少女感，这样的词是不认可我现在的自己”。相形之下，你觉得谁的美更有生命力？

庄子认为，“厉与西施”“道通为一”，外形丑陋的人和美丽的西施在道的观照下，都是平等的。庄子还说：“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我们不必为自己的不美或不完美感到欠缺，也不必跟不可抗拒的自然力拧巴，更不必去幻想自己会变成别的人，接纳不同的年华有不同的风景，做真诚的自己，我们终会觅得美与力量的源泉。

50+的姐姐纵使头上有白发、脸上有皱纹、皮肤有松弛，但依然气定神闲，自信自在，那不才是乘风破浪的姐姐吗？（作者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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