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广州大学教授张河清在多个平台发出一篇悼友文《怀念挚友刘一周》,纪念三年前因公殉职的大学室友刘一周。文章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引发超一千万点赞、几十万读者的回应:有人留言“感动落泪”,有人说“真诚是第一必杀技”。这篇原本写给故友的文字,在流转之中,逐渐承载了更广泛的情感共鸣。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张河清起初颇感意外,文章发出前,他预估“五万到十万点赞就差不多了”,至于能引起网友的共鸣,他并未归功于表达本身,而是理性分析,“可能还是受到了流量眷顾。网络上类似的怀念文字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记录下来的普通人。”
2026年4月,清明时节,距离那篇文章走红已过去数月,应《羊城晚报·人世间》之邀,张河清再次提笔,写下关于同一位故友的文字——《清明寄思:三十载情谊,一生执念》(注:全文附正文后)。
他本不写散文,却写下最动人的一篇
其实,张河清的日常生活多由讲台、学生与研究组成,很少主动写散文。在网络上,他是一位因诙谐幽默走红的“百万粉”博主。
他会在课堂上严厉要求学生“不留一点瑕疵”完成学习任务,在考试周一本正经地为学生划“非重点”,在视频平台幽默自称“67年男大学教授”“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学者张河清教授”……在最近的一条视频里,他记录自己备课的片段:对着电脑反复推敲,时而发呆,也会不自觉被手机吸引。在广州大学,他的公选课《中国的世界遗产》开选即被抢空,三十多年来,他教过的本科生约26万人,学生评价他“亦庄亦谐”。这种鲜活的“网感”,与悼友文中沉郁的笔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1986年,张河清从湖南农村考入湘潭大学,刘一周是他进大学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在《清明寄思:三十载情谊,一生执念》中回忆与刘一周初见的情景:他踮着脚,费力地将蚊帐挂在床架上,裤脚沾着未拍净的泥点,听见动静回头时,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乡音浓重却格外亲切。
俩人都是从湖南农村考出来的孩子,一个内向寡言,一个踏实外向,是“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大学四年为了省钱,俩人合伙吃饭,中晚餐平摊,每餐四毛五分钱。宿舍熄灯后,他们蹲在走廊路灯下,张河清讲英语单词,刘一周在纸上画得密密麻麻,对他说:“河清,你再讲一遍,我肯定能懂。”
毕业后,张河清留校,后来南下至广州大学任教。刘一周回了老家,进入基层公务员系统,撑起九口之家,人生轨迹逐渐分开,双方情谊却一直延续。张河清回忆,刘一周几乎每年都利用年假来广州看他,拎着老家的土特产,和他骄傲地分享家乡的好日子,期盼着更多农村娃走出大山。
直到2023年,刘一周病逝于工作岗位,享年55岁。
写给一个人,却为何打动了这么多人
《怀念挚友刘一周》一文的完成,在张河清看来,是一次“自然发生的表达”。刘一周去世后,这份情感在他心底积压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落笔的契口。直到2025年12月,在老友离世近三周年的日子,往事在笔尖自发地流淌出来。初稿长达3500多字,为了让这份情感更贴近记忆中的真实,他在定稿前删去了那些偏文学化的修辞,将波涛汹涌的思念,藏进了看似平静、近乎白描的叙述里。
文章走红后,刘一周的儿媳也发文缅怀公公,从另一个角度补全了这位“苦瓜兄弟”幸福美满的后半生。围绕两篇文章,外界给出了各种解读:有人在满屏白描的文字里读到了老一辈文字的真诚质朴;有人说它契合了碎片化阅读的时代人们对“真实感”的渴求。评论区中,大量读者将这篇文章与自身经验建立联系:有人想起多年未见的同学,有人提到已经离世的亲人,不同的生命片段在同一篇文字里交汇。张河清陆续看到转发与评论,并没有作出特别回应。在之后的采访中,他依然倾向于回到最初的判断:“人总是有感情的,大家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情怀。”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极少写散文的张河清,又陆续写下几篇与个人经历有关的长文。他写自己的“来时路”,记录那个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农村少年,也以此寄语孩子们;过年时,他写下对长辈的童年回忆,那些文字里有爷爷严厉的教诲、用红绳绑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也有外婆慈爱的目光和密密缝出的鞋底。文字同样朴素真挚,延续着一贯的语气与节奏。
这些文字也在社交平台上再次引发集体共鸣。关于乡土与个人成长的记录,温暖了许多正身处城市、却有着相似“来时路”的普通人。这种影响也在不断延伸,有网友发现他的文章被节选作阅读材料,也有老师将其作为案例分享给学生,文字在不同场景中被反复提及,也在不同的人之间继续流转。
怀念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清明是一个容易让人回到记忆中的时节,应邀再写这段往事时,张河清依旧没有改变叙述的方式,往事在日常之中缓慢浮现。对他而言,纪念并不表现为某种明确的行为,也并不依赖固定的仪式、抑或受时间节点的限定,只是“自然地流露”,它可能出现在课堂间隙,也可能只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譬如剥开一个煮鸡蛋时感受到的温热香气。
在他受邀为《羊城晚报·人世间》写的这篇《清明寄思:三十载情谊,一生执念》里,“纪念”有了具体的形状、气味和声音:“清明的风掠过羊城的街巷,带着岭南特有的湿润与清冽”,而他的挚友,“就在那片风声里,在那片光影中,在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而关于“如何纪念一个人”,张河清也没有答案,只是写下了一个心愿:“若有来生,我们仍做舍友,仍合伙吃饭,仍一起在路灯下死磕单词,仍坚守约定:让凡人微光穿透岁月凡尘,汇聚成照亮未来的璀璨星河。”
或许,情感本身会找到属于它的出口,表达也未必需要依附于精巧的章法,而真正的怀念,也从来没有标准的样貌。
文 | 羊城晚报记者 张晗 陈亮
图 | 受访者提供
【附】
张河清撰文:
清明寄思——三十载情谊,一生执念
清明的风掠过羊城的街巷,带着岭南特有的湿润与清冽,吹进窗棂时,搅得心底泛起层层涟漪。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抚过桌角那枚泛黄的布包——里面裹着一沓卷边的记账单,纸页上的墨迹早已若隐若现,却工整依旧,像三十六年前那个少年认真刻下的心事。我在大学执教三十余载,方寸讲台,讲过无数次“来路”与“归途”,可每次说起这两个词,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刘一周的模样。他埋在故乡后坡的黄土里,已整整三年;可在我心里,他从未走远,依旧是那个踮脚挂蚊帐、笑起来露着小虎牙的少年,藏在我生命的每一寸光阴里。
1986年的初秋,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我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大学宿舍的门口,指尖攥着母亲缝被褥时落下的线头,满心都是局促与不安。就在这时,一个清爽的身影撞入眼帘:他踮着脚,费力地将蚊帐挂在床架上,裤脚沾着未拍净的泥点,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听见动静回头时,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乡音浓重却格外亲切:“你好,我叫刘一周,以后咱就是舍友了。” 这是我迈进大学校门认识的第一个人。他睡在我对面的下铺,床铺之间只隔一条窄道,夜里翻身,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聊起家世才知道,都是从偏远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彼此相视一笑,竟然异口同声:“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没有丝毫做作,却有着最神秘的默契,仿佛冥冥之中,命运早已将我们的人生紧紧缠绕。
大学四年,清苦是生活的底色,为了省下生活费,我们摸索出“合伙吃饭”的法子:早餐各自啃馒头、喝稀粥,中晚餐则凑在一起打三份菜——五毛的荤菜、两毛的素菜,合计九毛,平摊后每人只需四毛五每餐。这样的日子,从入学第二个月开始坚持到毕业,从未间断。
我渐渐被城市的节奏同化,学着说普通话、穿干净的衬衫,试图褪去身上的乡土气;可他始终守着那份质朴,说话依旧带着浓重的乡音,没人会笑话他,因为他的善良与勤快,早已刻进骨子里。他就像一株踏实的庄稼,默默扎根,却把阴凉与温暖留给身边的人。我是闷头读书的书呆子,不善言辞,带点羞涩;他是踏实肯干的“老黄牛”,热情开朗,却事事靠谱。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却成了最亲密的伙伴。上课同坐一排,他的笔记一丝不苟,我听课专注认真;下课并肩去图书馆,踩着夕阳的影子,聊未来、聊梦想;他读书刻苦,宿舍十个同学,唯有他四年从不午睡,别人午休时,他总是坐在书桌前,翻书、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宿舍里最安静的旋律。
毕业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雨丝。我留校任教,他回老家进入公务员系统。火车站台上人潮涌动,我们却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临上车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带着他的体温,“这是我们四年的记账单,” 他声音沙哑,眼里泛着红,“每一笔账都记了,这不仅是穷日子的账单,更是我们青春的见证。” 火车鸣笛的瞬间,他扒着车窗,用力挥手,笑容依旧,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我才发现眼泪早已打湿了衣襟。
后来的日子,我们各自忙碌,却从未断了联系。我埋头苦读,考上硕士博士,从讲师一步步评上教授,讲台下坐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他扎根基层,工作繁杂,既要处理公务,又要照顾家里,种地、喂猪、照料生病的父亲,硬生生将九口之家撑得安稳有序。他几乎每年都会利用年假来广州看我,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拎着老家的土特产——自家种的蔬菜、晒好的干货,还有姐姐们做的腊味。我们一起炒几个家常小菜,聊工作、聊生活、聊家乡的变化。他总说,村里的路修好了,乡亲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语气里满是骄傲,我知道那些变化,都是他亲手促成的。我看着他鬓角渐渐生出的白发,才惊觉,当年那个少年,早已成了独当一面的基层领导干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看着更多农村娃走出大山,一起兑现当年的约定。可命运的残酷,总在不经意间降临。2023 年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给学生上课,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着,传来他的噩耗——他在出差途中,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再也没有醒来。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泪水不由自主地肆意流淌,学生们的惊呼渐渐模糊。我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憨憨笑着、踏实肯干的刘一周,那个把我放在心上、陪我走过最艰难岁月的挚友,就这么突然离开了我。那些一起分吃的鸡蛋、路灯下的身影、火车站台的挥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如昨,却又遥不可及。
三十六载光阴,弹指而过。我们从青涩少年到花甲之年,从朝夕相伴到天人永隔,可那份情谊,却从未因岁月流逝、生死阻隔而消失。它藏在泛黄的记账单里,藏在我讲过的每一堂课里,藏在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身上。这辈子,我最骄傲的,不是桃李天下,而是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了刘一周。他用最朴素的真心,陪我熬过最艰难的岁月;用最坚定的陪伴,守着我们约定的未来。这份生死不渝的情谊,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也是我前行路上最绵长的力量。
清明又至,风过岭南。我知道,他就在那片风声里,在那片光影中,在我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愿一周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平安顺遂。若有来生,我们仍做舍友,仍合伙吃饭,仍一起在路灯下死磕单词,仍坚守约定:让凡人微光穿透岁月凡尘,汇聚成照亮未来的璀璨星河。
作者张河清系广州大学管理学院(中法旅游学院)教授

【编者按】
又是一年清明。
在“人世间”周刊的视域里,清明从来不仅是一个节气。它更像生者与逝者之间,一年一度的“精神对表”。我们在这一天回望,并非仅为了沉溺往昔,而是试图从时间的流逝中,打捞出那些不至散失的、名为“记忆”的在场证明。
本期专题,呈现了两个跨越时代的叙事样本。一位是“百万粉”教授张河清,他在历经三十年岁月淘洗后,用那段清苦到极致、需以“四毛五分钱”平摊的中晚餐细节,写就了引发千万共鸣的白描祭文;一位是“90后”纸扎师阿岳,在竹骨与宣纸的开合之间,为现代人定制出一些未竟而具体的遗憾与热爱。
面对这些故事,我们不妨将其视作一面温柔而客观的镜子:它所映照的,并非仅某一行为、某一行当本身,而是当代人在面对生死议题时,愈发私密而具体的情感方式与精神取向。无论是文字里的克制深情,还是物件中的精准还原,本质上,都是生者在为自身寻找一种可触可感的“心理锚点”——
去安放那些无处投递的想念,完成一些无法抵达的对话。
怀念,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是跨越三十年的笔尖白描,还是指尖的一簇火焰,其所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确认那些爱过的痕迹,仍在此刻发生作用。
而真正的纪念,也许从来不是停留,而是在承载之中前行——带着重量,也带着方向。
专题策划:温建敏
专题执行:潘玮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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