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前,埃及成为首个与新中国建交的阿拉伯与非洲国家;七十年后,中埃两大文明在联合考古研究领域结出累累硕果。

在中埃建交七十周年之际,羊城晚报推出“博物天下”发布以来的第二场文博讲座,特邀上海外国语大学世界艺术史研究所埃及学中心负责人、中埃联合萨卡拉考古项目中方领队薛江做客南越王博物院。借此机会,羊城晚报记者对薛江教授进行独家专访,听他讲述中国团队如何“入场”埃及考古,又如何凭借实力与真诚,赢得埃及对中国独一份的信任

在全球考古的必争之地拿下“C位”

羊城晚报:无论是埃及考古还是埃及学,以往大多由西方国家主导。中国考古团队是如何正式“入场”埃及考古的?

薛江:我们开展埃及学的深度研究必须依托一手资料,仅靠二手资料做不深、做不好。所以我们一直都想在埃及开拓一片自己的考古遗址,将多年学术积累付诸实践。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埃及学专家颜海英,是我们埃及考古的重要推动者之一,也是我的导师。她一直强调中国的埃及学不能只在别人的学术基础上开展。而埃及考古已历经300余年发展,是全球考古与埃及学研究的重要竞技场,能在埃及拥有自主研究的遗址,既是学科发展的必然需求,也是我们中国埃及学研究者的使命。

如何在埃及考古中凸显中国考古水平?并且能够体现中国埃及学研究多年来的成果?

我们决定不做“挖宝式”考古,而是用高科技手段对遗址和出土文物、文献进行全方位数字化记录、整理,在此基础上展开系统研究、建立数据库,并共享多语种的研究成果。

这是一套全新的考古合作模式,正好赶上埃及从原本的大规模无序性发掘向保护性发掘转变。埃及的考古资源极其丰富,但很多发掘出的文物尚未得到系统整理和研究,在这样的需求背景下,我们双方不谋而合。

羊城晚报: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在埃及考古中处于怎样的地位?当时各国考古队的氛围如何?

薛江:2020年,萨卡拉“一掘惊天下”。考古学家在萨卡拉发现了一处距今2500年的墓葬群,入选当年世界十大考古发现。萨卡拉,一跃成为全球顶级考古团队“必争”之地。在整个埃及,高峰时期有近500支来自全世界的海外联合考古队在分头作业。

萨卡拉不但有埃及历史上第一座金字塔,也留下了各个时代宗教和仪典的轨迹。古埃及王陵、贵族墓葬和动物木乃伊埋葬极为密集,是古埃及最古老、使用时间最长的大型墓地之一。

我也很感叹,没想到我们一出手,就在全球考古的必争之地拿下“C位”项目。在那里,各国考古队看似友好交流,实则各有看家本领、暗中比拼。德国考古队就有一项独门绝技,能把神庙里原本漆黑一片、几乎看不清的壁画,通过专业清洗技术一点点复原,让尘封的壁画重见天日。

考古的背后是各国技术与实力的比拼,也是综合国力的展示。我们是全球唯一在萨卡拉拿到联合考古项目的中国团队,运用高精度三维扫描、微痕扫描等技术,在埃及萨卡拉遗址开展文物扫描、测绘与铭文释读。

一支没有国别之分的国际考古队

羊城晚报:从初期合作到深度信任,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赢得埃及官方和学界认可的?

薛江:从情感上,两个国家都同为古文明,我们都是古老文明的后裔,有着相通的文明认同。当前中国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一带一路”等,更将两国从上世纪“难兄难弟”的情谊升华为新时代手足兄弟般的互信。

所以埃及人对我们天然有一份独特的信任,很多资源都主动向我们开放。甚至身边的埃及考古同行还会为我们出谋划策,帮助我们超越传统的埃及考古,创造独特价值。

而我们也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不仅以数字化技术替代传统考古手段,更开展了比传统方法更深入、更系统的研究。我们希望通过古代文明链接现代,链接未来,推动全人类文化遗产的保护事业。

羊城晚报:在萨卡拉考古现场遇到过哪些困难?和埃及考古队相处如何?

薛江:首先是极端环境的考验。沙漠地表温度可达四五十度,墓室内部更加闷热,并且还弥漫着混合几千年细菌和香料的“独特配方”空气。起初埃及同行觉得我们“自不量力”——如此酷热,不可能长期坚持。为了保障安全,我们每天清晨五点钟起床开工,坚持到中午11点左右。即使如此也很容易中暑生病。

这份执着和勤奋,让埃及同行由衷佩服。并且我们和埃及同行一起吃饭一起工作,在考古队里我们没有国别的界限,两国的考古服上都印有各自的国旗,大家时常互相换穿,甚至有时大家统一身着中国考古服,有时又一起换上埃及考古服。

埃及人有一句俗语:“用同一个杯子喝过水的就是兄弟。”吃饭时,当地人要和我们合用一个杯子,轮流喝水,这是埃及人接待亲人和兄弟的最高礼仪。反观其他国家的联合考古队,外方往往单独搭棚、各自就餐,界限分明。

羊城晚报:您的埃及名字是“阿赫摩斯”,可以介绍一下它背后的故事和含义吗?

薛江:我的老师是埃及考古学家、前文物部长扎希·哈瓦斯。他给我取名阿赫摩斯,与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第一位法老同名,希望我能够成为一个既能武又能文的开拓者。我认为开拓者的角色一方面是形容我现在正在开展的工作,另一方面也代表埃及对中国考古的高度信任,他们相信中国现在的科技水平和综合实力,能够助力埃及考古迈向新的阶段。

让世界看见中国考古

羊城晚报:上海博物馆的古埃及文明大展创下了多项世界纪录,成为海外文物展的成功范例。您认为它能如此成功的关键原因是什么?

薛江:我认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它完整展现了中国埃及学历经数十年发展所积淀的学术实力。目前多数古埃及主题展都由西方策划、直接引进,不仅缺少中国视角,在文明价值观与解读逻辑上也和我们存在差异。

我们与古埃及同属农耕文明,展览完全用中国视角、中国史学观与学科理念自主策划,让中国人能真正看懂古埃及文明。

与此同时,我们展出了萨卡拉大量最新的考古发现,直接从考古遗址运到上海博物馆展出,简直“热得烫手”。展览期间有不少国外知名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专程前来,他们正是想看看中国团队掌握的一手资料与研究成果。

在观展体验上,我们采用开放式、点到为止的策展策略。文字说明精炼克制,只给出关键知识点,把思考与探索空间留给观众,这也让不同行业背景的观众都能产生自己的解读。

埃及学本身就是跨学科体系,绝不只限于历史与文字,还离不开数学、哲学、建筑、材料、水利、工程等多领域支撑。只有多学科交叉融合,才能真正解开古埃及文明的深层密码。

羊城晚报:近年来中国在全球多地开展联合考古,您如何看待这一趋势?

薛江:一方面,联合考古能够为中国世界史、艺术史、埃及学提供一手资料,夯实学科发展根基。另一方面,中埃联合考古,是“一带一路”倡议下中国学术理念与方法“走出去” 的重要探索。中埃同为文明古国,双方在古文明研究领域的深度合作,正是以学术共同体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生动实践。

随着合作深入,目前中埃双方正在构建一个立足长远、系统性的合作框架,其核心便是共建“新埃及学”。这并非是对以西方为主导的传统埃及学的简单重复,而是一种全新的、多语种、跨学科的综合性研究范式。

文 | 记者 何文涛 李娇娇
图、视频 | 记者 邓鼎园
剪辑 | 记者 林心怡
包装 | 记者 余梓涛
统筹 | 朱绍杰 麦宇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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