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上午,深圳南方科技大学智华教学楼108教室。没有红毯铺陈,也没有领导致辞,只有一块幕布、一黑板公式,以及几十双满怀期待的眼睛。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科技大学校长薛其坤,此刻卸下了头衔的光环,以一名普通教师的身份,为《物理学前沿问题选讲》课程带来了关于高温超导的两小时授课。课程结束后,这堂课迅速刷屏了南科大学生的朋友圈。
有学生在公众号《太幸福!南科大校长薛其坤院士亲自授课!》文中激动地描述:“今天上午的智华楼,同学们纷纷刷屏,真的太亲切太幸福啦!”这份朴素的幸福感,在深圳这座高速运转的科技城市里,在浮躁的学术氛围中,激起了久违的涟漪。
这不是一场作秀式的“明星公开课”,而是一次回归教育本位的言传身教。在顶尖学者日益被行政会议、项目评审、各种头衔裹挟的今天,薛其坤选择把最宝贵的黄金时间,留给本科生,留给基础物理,留给“从0到1”的科学启蒙。


院士站在黑板前,比任何奖杯都动人
教室不大,却座无虚席。
薛其坤身着寻常装束,站在投影与黑板之间。他语速平稳,逻辑缜密,从超导现象的百年历史,到BCS理论的框架,再到高温超导机理这一世纪谜题,层层剖析,环环相扣。屏幕上一行公式、一段启示,朴素却直击人心。
“大道至简:复杂奇异的物理现象/效应的理论应该简单优美。善于抓住最关键因素/实验,无论多么挑战。称得上‘理论’的理论应当解释所有的关键实验测量结果。”
没有炫技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学生们低着头奋笔疾记,也有人举着手机认真记录下每一个公式。课间休息,他们围拢上去,向这位世界级的科学家追问细节。对他们来说,能与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发现者、镍基高温超导突破的领衔者面对面,这不仅是一次课程,更是教科书之外最珍贵的“学术开光”。
这种“亲切”,这种“幸福感”,其实是中国基础科学课堂上最稀缺的养分。
从实验室到讲台,一位科学家的双重使命
薛其坤是谁?
在国际学术界,他是当之无愧的旗帜性人物。他实验发现了量子反常霍尔效应,被诺贝尔奖得主盛赞为“诺奖级工作”;他带领团队在常压镍氧化物高温超导领域取得突破,开辟了第三类高温超导体系;他更是斩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奥利弗·巴克利奖、菲列兹·伦敦奖的首位华人科学家。
但在南科大,在学生们眼里,他首先是那个坚守讲台的教授。
从清华园到南科大,他始终守着一条铁律:大学之本,在育人;育人之本,在课堂。
即便行政事务千头万绪,他依然坚持亲自为本科生开设前沿课程。把艰深晦涩的物理,讲给最年轻、最跳脱的头脑听。这种“向下扎根”的定力,在当下重论文数量、重项目经费、重头衔光环的风气里,显得尤为珍贵且难得。
他常说,基础科学没有捷径,要坐冷板凳、做真问题。这一次,他用整整两小时的课,把这句话写进了南科大的日常,也写在了每一位学生的心里。
一堂高温超导课,照见大国科学的突围之道
高温超导,被物理学界誉为“世纪悬案”。
自1911年被发现以来,人类追逐室温超导的脚步从未停歇。这项技术一旦实用化,将彻底重塑电力传输、医疗影像、量子计算乃至轨道交通,是名副其实的“能源与信息革命级”核心技术。
薛其坤选择在本科课堂深耕这一课题,用意深远。
这不止是知识的传授,更是好奇心的点燃。他想让年轻人看见,物理不是试卷上的刷题,而是通往未知世界的万能钥匙。
这不止是现象的解释,更是科学观的重塑。他告诉后辈,复杂世界背后必有简洁规律,真正的理论必须经得起所有关键实验的检验。
这不止是教学任务的完成,更是大学初心的锚定。一所研究型大学,既要能“顶天”冲击世界前沿,也要能“立地”培养出科学的脊梁。
当前,中国科研正处于从跟跑到并跑、再向领跑跨越的关键期。比经费、平台、设备更重要的,往往是科学精神的传承。
当一位顶级院士愿意俯身讲台,把最前沿的星光,讲给最年轻的听众听。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堂课,而是中国基础科学可持续发展的希望。
对南科大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堂普通的《物理学前沿问题选讲》;但对中国基础科学而言,这是一次清醒而有力的示范:真正的世界一流大学,不在高耸的楼宇,不在浮夸的榜单,而在每一间亮着灯的教室、每一块写满公式的黑板、每一位愿意站上讲台的大师。
高温超导之路,注定漫长且孤独。但只要讲台有人,后继有人,中国物理,就永远有向上的光。
文|记者 沈婷婷
图|来自“牛娃小镇”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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