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郭小东
电影《给阿嬤的情书》(简称《情书》)所引发的现象,已超越了一部影片票房多寡或口碑高下的范畴。它所代表的创作路径,与早已在互联网沃土中蓬勃生长的“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浪潮汇合时,人们所目睹的,一次关于“谁在创作”“为谁创作”“何以动人”等元命题的重构。

一
要理解电影造成的震动之深,首先需审视它究竟撼动了什么?过去三十年的华语电影市场,尤其在商业大片领域,逐渐构筑起一个以资本为引擎、以明星为招牌、以工业化流程为保障的“三位一体”体系。这套体系曾带来市场的急速扩容与视觉奇观的飞跃,但其内在的脆弱性,亦在繁荣的表象下不断累积。
电影工业化带来了标准化的品控、高效的生产与可复制的类型经验。然而,当流程精细到每一个情节点的情绪计算、每一分钟的笑点密度、每一帧画面的视觉刺激时,一种“情感的技术主义”便悄然滋生。电影从一种充满偶然性、作者性的艺术创作,日益趋近于一种预设明确的情感消费品。这种工业化确保了“合格”的下限,却也扼杀了“惊艳”的上限,更将那些无法被数据模型量化的人性蠕动、地方经验、私密记忆排除在外。它生产了无数视觉饕餮,却在观众心中积累了对于真诚与独特的深度饥渴。

电影不再是从泥土中生长出的故事,而更像是在资本暖房中培育的观赏植物。这种“断连”使得电影作为一种大众艺术,其“大众性”根基正在松动。观众在影院中获得的,更多是短暂的感官逃离,而非持久的心灵共鸣或对自身生活的体贴。当连接断裂,抛弃便成为迟早的选择。这种复杂的人性䟽离,是无药可救的。
《给阿嬤的情书》的逸出,在于它跳出了这套工业化情感模板,以一种近乎“手工”的质朴与专注,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共通处,反衬出工业化流程在缔造“共情”上的机械与苍白,以及由于刻板而致的灾难性溃散。
二
新土壤的孕育,“新大众文艺”与素人写作的崛起,使感官与实践的矛盾度得不可调和。在传统电影工业体系出现裂痕的同时,另一场更为静默却影响深远的革命,早已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发生。这便是“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与“素人写作”的蔚然成风。它们构成了《情书》得以破土而出的深层社会文化土壤。
“素人写作”是“新大众文艺”中最具代表性的力量。它指的是未经传统文学或影视专业训练的作者,基于个人真实经历、职业知识、兴趣爱好进行的创作。其魅力正源于“非专业”性,未经雕琢但鲜活生动的语言,未被叙事套路束缚的原始结构,以及最为宝贵的无可替代的生命质感。从回忆录式的乡土叙事,到行业内部的现象揭秘,再到个人情感旅程的坦诚记录,素人写作将文学艺术的源头重新接回“生活”本身。它或许在技巧上显露出青涩,但其情感的真诚度、细节的独家性与视角的原创性,常常令职业化的虚构相形见绌。它证明动人的力量首先来自“有话要说”的真实冲动,而非“必须创作”的职业要求。
这两股力量汇合,正在重塑一代人的审美习惯与情感预期。观众、读者开始习惯于从作品中直接辨认生活、寻找自身经验的回声、获得社群归属的确认。他们对于过度包装、情感计算、悬浮叙事变得日益敏感和不屑,转而渴望那种粗糙的真诚、独特的个体视角与毫不矫饰的情感冲击。这套在新的传播生态中培育起来的审美范式,为《情书》这样的作品准备了理想的接收者。

三
合流与破壁,《情书》的出现,恰逢其时地成为连接这两条平行发展的线索——传统电影工业的危机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的关键节点。它并非来自网文IP改编,也非短视频的延伸,但它汲取并体现了后者的精神内核,并以电影这种传统且具有仪式感的形态实现了一次漂亮的“破壁”。
首先,它是“素人精神”在电影领域的体现。 导演或许在技术上并非素人,但其创作姿态完全是素人式的。题材上,回归至家族记忆与乡土情结;动机上,源于一种不得不表达的、近乎执念的情感驱动;方法上,摒弃工业化流水线,采用近乎手工的、与拍摄对象长期共处浸泡的方式。这种创作,不是市场定制产品,而是为内心寻找答案。正是这种“非功利”,保障了作品情感浓度的绝对纯粹,使其拥有穿透市场噪音与审美疲劳的力量。
其次,它回应了“新大众文艺”受众的深层渴望。《情书》所描绘的亲情、乡念、生命流逝的慨叹,是人类最基底的情感共识,它通过极其具体的人物、方言、场景与细节实现,避免宏大叙事的空泛。这种“具体的普遍性”,正是互联网时代社群文化所推崇,在独特的个体经验中,找到最大范围的情感连接点。观众看到的不仅是电影的阿嬤,也可能反照出自己的长辈,唤醒关于家族、根源的集体无意识。这种基于真实细节的共情,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戏剧冲突都更为心动。
它正在验证了一条超越旧体系的可行路径。《情书》的影响,无论是艺术口碑还是市场回报,都雄辩地证明,一部电影可以没有天价明星,没有炫目特效,没有公式化的情节,甚至没有庞大的资本加持,依靠真挚的故事、独特的视角、执着的表达,可能真正打动人心,并获得市场认可。这无异于在旧体系承重墙上,证明了侧门的存在。它带来的“震动”在于,为无数被工业高墙挡在外面的,却拥有独特故事和表达冲动的人,提供了鼓舞和方法论上的启蒙。电影,可以重新成为一种“即兴叙事”。当然,并非指技术层面而是精神层面的表达媒介。
四
未来如何?可能是更值得期许的图景。这就牵涉了文化权力的迁移与重构。《给阿嬷的情书》的现象级影响与行业的集体沉默,共同标示着一个转折点。它所预示的未来,并非简单的“素人电影”取代“工业电影”,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文化权力格局。
具体表现为三个趋势:一是创作权力的去中心化,专业能力不再是讲述动人故事的唯一许可,拥有独特生命经验与知识体系的新创作者将带来更丰富的题材与叙事质感;二是评价体系的多极化,单一依赖精英影评人、电影节或票房的标准被瓦解,不同社群和圈层的口碑将占据更重要地位;三是工业体系的柔性改造,传统重型工业化体系不会消失,但应转向一个包含标准化生产线与个性化手工坊的混合生态系统,学会为素人创作提供支持。与此同时,这场迁移也伴随着素人创作的可持续性、专业技艺的不可替代价值、精品筛选机制以及避免创作自由沦为流量算法奴隶等风险与挑战。总之,未来值得期许,但需要理性面对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复杂局面。
《给阿嬤的情书》搅动一个沉闷的时节。其实,观众从未远离,他们对真实、对真诚、对与自身生命相关的故事,渴望依旧。行业的沉默,是旧秩序面对新答案时的难以言对。这场“震动”的核心,是文化权力从资本与工业的绝对垄断,开始向更广阔的生活世界、向更分散的创作个体、向更本真的情感需求发生迁移。此乃不是电影的没落,恰是回归初心,是为记录时代、勘探人性、凝结情感的开始。这个文化事件,撼人之处莫过于此。可以相信,打动人心的,永远是人本身,而非围绕人构建的炫目制度或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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