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侨批回批原件特展”在深圳市湾区之眼正式开展。当晚,配套主题活动“一纸侨批平山海——侨批中的家国记忆与人文精神”沙龙,也在现场沙龙区温情启幕。

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现代中国人文研究所所长陈平原先生亲临现场。这也是他继北京大学映后对话、深圳《故乡潮州》读书会之后,三天内在粤京两地奔赴的第三场文化盛会。陈平原教授结合展览与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为现场观众层层剥茧,解密“一纸”背后的家国回忆与人文精神。

谈“一纸还乡”:解读潮汕人的情义密码

2017年,陈平原教授曾在《潮州日报》开设《一纸还乡》专栏。谈及这段往事,陈教授深情地引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文化佳话。

当年,由于母亲在潮汕生活,陈平原便将大量文章交给家乡党报发表,用文字寄托游子对故土的思念。这一举动深深打动了砚峰书院主人李闻海。李闻海灵光乍现,结合潮汕地区韩江、练江、榕江三条大江,为陈教授的“一纸还乡”凑成了对子——“三江出海,一纸还乡”,并请饶宗颐先生题写,镌刻在砚峰书院的潮商名贤祠。

这源远流长、跨越山海的“情义”,究竟从何而来?陈平原教授直言,这并非是从《水浒传》等文学作品里读出来的侠客英雄情结,而是由特殊的历史生存环境逼出来的。

“早年闯南洋的过番客九死一生,作为异乡的弱势群体,他们很难在当地立足。有了乡音的辨认,一句‘胶己人’,大家就互相帮忙、抱团取暖,这是底层民众最朴素的生存之道。因此,在感动于‘情义’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这两个字背后沉重的辛酸。”

这种“靠老乡抱团取暖”的情义逻辑,不仅留在泛黄的侨批里,至今依然流淌在潮汕人的血液里。潮汕人的“情义”在不同的时代演化出相似的剧本。那一纸还乡的执念,不仅是对故土的眷恋,更是这个族群在曾经风雨飘摇的环境赖以生存的底气。

谈电影传统:潮汕是个有电影土壤的地方

“都知道潮汕人会赚钱,其实潮汕人还很会读书、很会拍电影。”陈平原教授强调,潮汕文化的出圈,是学界和民间历经三代人、30多年“文化托举”的结果。去年出版的十卷本《潮学集成》是学术力量的总结,而今年《给阿嬷的情书》的爆红则是文化力量的爆发。

针对业界将该片评价为“一半侯孝贤,一半周星驰”的说法,陈平原提出了自己的修正意见:“我愿意在里面加上蔡楚生的影响。”

陈平原认为,《给阿嬷的情书》重新回到了关注民生疾苦、洞察人心的中国电影现实主义叙事传统,这也正是潮语电影的主题。“事实上,汕头小公园旁至今设有‘潮籍电影人史迹馆’,纪念着郑正秋、蔡楚生、陈波儿这三位中国电影史上的关键人物。今天不仅有蓝鸿春,还有‘观潮影展’等民间组织。同《给阿嬷的情书》一起,还有另外八部同时选送北京展演的潮语电影。潮汕,是有着深厚电影土壤和电影传统的地方。”

谈侨批艺术化:真实的侨批是“汇款单加附言”

针对现场观众对“侨批到底是信还是汇款单”的疑惑,陈平原教授给予了清晰的学术界定:侨批本质上是“银信合一”,是汇款单加上附言。“在没有电话、电报的年代,由于附言部分特别大,它便承载了书信的功能。在前现代社会,这种跨海流通完全建立在‘契约与信用’的基础上,寄钱回家,再由水客带回‘回批’。”

陈教授坦言,电影中那些让无数国人感动不已、文雅抒情的“侨批”,实际上是艺术化的创作。“导演蓝鸿春毕业于华南师大中文系,良好的古典文学训练让他有意识地在写作中融入了古雅的词章。在文学层面上,用一封封书信倾诉并串联长篇叙事,从晚清徐枕亚的《玉梨魂》开始就是中国小说的传统。在微信和符号泛滥、人们已经逐渐失去抒情能力的AI时代,这种半文半白的‘纸短情长’,恰好戳中了长久不写信的年轻一代的软肋。”

结语:AI时代的“方言蓝海”与走向世界的“南洋叙事”

在沙龙的尾声,面对有听众提出“AI+方言电影是否会成为下一片蓝海”的提问,陈平原教授分享了他对科技时代的思考。他坚信,有三样东西是AI最难取代的,那就是:乡土、方言与食物。因为这些与人类的感官、日常生活和生命体悟直接相连。

同时,陈教授指出,《给阿嬷的情书》具备走出国门的潜力。著名马来西亚华人作家黄锦树在看完该片后,第一时间向陈平原跨海推荐。陈平原高度评价了电影中的“南洋叙事”视角:“以往我们的侨批研究或叙事,多是站在大内陆、静态侨乡的立场上,只看到寄回来的钱,却不知道人家在海外是如何挣扎生活的。这部电影拍得最好、最真实的,恰恰是南洋的部分——南枝在泰国的艰难挣扎,以及华人族群如何借助中文去理解自己的‘根’。这是一种真正具备体贴与同情的、双向对流的国际传播视角。”

沙龙活动在一群在深打拼的潮汕籍青年用纯正家乡方言诵读电影侨批片段的声浪中落下帷幕。一纸侨批平山海,在“小满”这个恰到好处的夜晚,泛黄的字迹不仅打通了过去与未来,也让全场观众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重新找回了那份等待书写、纸短情长的脉脉温情。

文|记者 王磊 通讯员 王弘喆

图|主办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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