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指导专家: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馆员、广州美术学院博士生姚少丽

1927年,35岁的鲍少游自日本学成归来,与夫人曾丽卿定居香港。在坚道六十一号门前,二人挂起“丽精美术学院”的招牌,就此翻开香港现代中国画教育的崭新一页。

少时留日,鲍少游便立下推广中华美育的志向。彼时香港艺坛以西画为主流,专门系统传授中国画的正规美术院校尚属空白。丽精美术学院的创立,恰好填补了本地国画专业教育的空缺。鲍少游在此后50余年的教学生涯中,共培养了近三百名美术人才,为香港中国画的传承与发展作出了开创性贡献,被誉为“香港中国画启蒙教育先驱”。

数年东瀛砺艺,终成少年画伯

鲍少游(1892—1985),名绍显,字丕文、尧常,号少游。1892年生于日本横滨,自幼浸润中日交融的文化氛围,这段独特的成长经历,塑造了他一生“取日之所长,守中之本脉”的审美取向。

1894年,鲍少游随母亲韦氏返乡,居于香山县白石乡(今珠海市香洲区前山街道白石社区),七岁入塾,性不好嬉,自幼对文学和绘画感兴趣。1903年随叔父再赴日本,就读于神户华侨同文学校,毕业后留校任教,课余致力于唐诗、书法研究。1909年,他曾回国游历上海、南京等地,拓宽眼界。

1911年,19岁的鲍少游放弃当时中国美术留学生普遍心仪的东京美术学校,选择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他在自述中阐明缘由:“西京画派之源流,为圆山、四条派,此两派画法原受了中国宋元之影响。但东京美术学校和东京美术院派之作风,大大的采用西洋画法,与中国正宗画大有距离。因此,予与郑锦、陈树人二兄不约而同,皆就学于西京,以它出自中国画系统,而非太近西洋画,因东京派画多用西洋渲染色彩,几乎抹煞了笔法、线条之美,殊不适合我国人之传统精神,和画家之品性修养也。”

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馆员,广州美术学院博士生姚少丽认为,与同期留日画家相比,鲍少游最鲜明的特质,是对中日文化有着清晰理性的取舍态度。旅日期间,鲍少游吸纳圆山四条派写实细腻、工致精巧的艺术特色,却始终扎根于中国传统绘画,守护笔墨气韵与人文底蕴,矢志践行“予是中华民族,当然第一先要研考中华文艺” 的初心。

此后九年,鲍少游在京都接受了从本科到研究生课程的系统美术教育,师从竹内栖凤、菊池芳文、山元春举等近代日本美术大家。据资料记载,他在校期间异常勤奋,是同班中少数坚持校外写生的学生之一,与福田平八郎、淞元道夫并称“最用心的三位学子”。

初入学时,鲍少游曾陷入苦闷。入学前,他在神户华侨圈已小有名气,能独立绘制中堂佳作,入校后却被要求从一花一蕊、一枝一叶精描细绘。其前辈郑锦回忆:“常见其放学时,愁容满面,长吁短叹,且有几次见其眼盖发红,隐含泪水……某次,他又有同样的苦闷表示,只好和他参观各级同学的工作情形,使他明了目前的苦涩,实为将来的成就。”之后几年,鲍氏在强烈的求知欲的支配下异常勤奋地学习并屡屡取得优异的成绩。 

1915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毕业,毕业创作《花下吉羊》被母校永久购藏;同年秋,尚在京都市立绘画专门学校就读一年级的他凭借《夹竹桃鹦鹉》大画屏入选日本文部省第九回全国美术大会,被日本各大报纸誉为“中国少年画伯”,震动日本画坛。

“这段求学经历,让他确立临摹与写生并重的教学理念,这成为他后来办学的核心。”姚少丽指出,京都院校的课程设置兼具传统临摹、写生训练与西方科学技法课程,这套 “传统根基+科学方法”的模式,被鲍少游完整带回中国。

香江拓荒办学,襟怀风骨家国

鲍少游毕生笔耕不辍,作画勤勉,绘画题材涉猎广博。高剑父曾评价:“鲍氏是画坛的全才,花鸟虫鱼走兽山水,无一不能。人物仕女,尤为第一。兼善诗书,可称三绝。”而张大千在观其《濠江春晓山水长卷》后题词:“观此卷有令人三宿桑下之感,鲍先生其神已乎?何令人怡情乃尔!”

1927年,他受高剑父邀约,计划回国任教,但因广州时局动荡、画坛派系纷争未能成行。次年春,他在香港连办两场画展,反响热烈,港人恳请他留港办学。

姚少丽认为,创办丽精美术学院,不是鲍少游夫妇的临时谋生之举,而是结合时代背景、个人抱负与现实契机的必然选择。鲍少游曾明确表示“应负起提倡中国美育的责任”,香港作为中西文化交汇窗口,正是传播中华美术的最佳阵地。

丽精美术学院以“研习国画精华,锻炼六法技术,养成学员美术的基础,以备为丹青创作之资材,一方面亦可以陶冶性灵修养德性,而冀能弥补政治宗教之不足”为办学宗旨。办学初期面临教学物资匮乏等诸多难题皆由夫妇二人携手攻克。鲍少游任院长兼国画科主任教授,其夫人曾丽卿任副院长兼女红科主任教授。在很长的时间内,鲍少游是丽精美术学院教授国画科的唯一导师,到了晚年由女儿鲍慧仙任丽精美术学院助教,协助鲍氏打理该院事务和分担一部分的教学工作。教学物资上,鲍少游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写生稿与美术书籍,供学生研习参考。为满足实景写生的教学需求,他在楼顶开辟花园,栽种三百余盆花木,还搭建笼舍饲养各类珍禽,时常四处搜罗花草鸟兽,丰富写生素材。

凭借融汇中日艺术、贯通中西古今画理的教学思路,以及个别教授、坚持实景写生的特色授课模式,学院迅速站稳脚跟,成为20世纪香港办学历史久、体系完备、影响力深远的私立美术院校。随着生源日益增多,学院多次迁址,不断完善办学条件。为兼顾不同学员学习需求,学院增设夜间课程与暑期特训班,还率先开设海外函授课程,面向东南亚、欧美华侨招生,将国画艺术传播至全球华人圈。高剑父、陈树人、徐悲鸿、刘海粟等美术名家都曾到校交流,让丽精美术学院成为战前香港核心的国画创作与交流阵地。

1941年香港沦陷期间,学院被迫停办。1945年香港光复后学院顺利复课,自此迈入数十年鼎盛发展时期。1960年,学院购置铜锣湾专属校舍,办学规模与硬件实现跨越。

五十余载耕耘,丽精美术学院英才辈出,培养出杨善深、晓云法师、朱慕兰等大批知名艺术家,学子作品频频斩获国际画展奖项,让国画享誉海外。港督葛量洪等历任高官多次出席校内展览、毕业典礼等活动,成为当时少数获得港英政府表彰的私立美术院校。1978年,学院举办建校五十周年校庆暨师生联合画展,成为当年香港美术界一大盛事。

先形后意施教,美育不止技法

“鲍少游的教育理念,在当时具有开创性,在今天依然具有鲜活的借鉴价值。”姚少丽认为,他打破了传统国画师徒口传心授、一味临摹仿古的固有局限,建立起传统技法、写生实践、理论素养三位一体的教学体系,做到传承与创新并行发展。

在课程设置上,鲍少游深耕唐宋绘画古法,要求学生系统临摹历代名家作品; 同时秉持“师法自然”的理念,带领学生走出画室,体悟自然万物的形态神韵。他也格外看重理论积淀,系统讲授“六法论”等传统画论,还增设美学、美术史等现代课程,让学生“会画更懂画”。

彼时画坛存在泥古守旧、全盘西化两种极端,对此鲍少游提出:“本乎固有之民族文明历史,承继六法之精神,取日之所长,补中之不足。” 教导学生守笔墨气韵,兼收西画光影、透视之长,守本而不僵化,创新而不离根。

“最值得当代美育借鉴的,是他先求形准,再求意生的教学法。”姚少丽表示,当下美育重技巧、轻意境,而鲍少游认定技法是根基、意境是核心。他主张临摹学方法、写生练观察、创作重个性,引导学生从描摹外形,走向抒写心意。

鲍少游始终秉持:“美育者,涵养性灵、修养德性之要途,非徒习笔墨技巧而已。” 他常告诫学生:“学画之道,首在立德,次在习艺;成匠易,成德难。”

笔墨深寄乡愁,赤心映照丹青

大半生旅居日本、中国香港,鲍少游始终心系故土。在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鲍少游艺术馆的馆藏中,《望乡图》和《香山白石图》两幅作品,承载着他最深沉的乡愁。

姚少丽介绍,《望乡图》创作于1975年,是鲍少游在夫人曾丽卿离世后首个清明节,赴澳门望乡时所作。他以《昭君怨》词牌题诗:“花落又清明,动心旌”,道尽二十余年未能近乡的委屈与牵挂。1979年,87岁高龄的鲍少游创作的《香山白石图》,更是他乡愁的集中爆发。这幅画以空中视角再现故乡白石村的田野、远山,用色柔和明快,细节逼真,仿佛他真的“梦里几番回白石”,把阔别多年的故乡风貌刻进画里。

在他的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中山鲍氏’‘香山白石’的印章,每一枚印章都彰显着他根植于心的香山人身份。”姚少丽说。

正是这份深厚的故乡根脉与文化认同,让鲍少游在香港这片中西文化碰撞的土地上,始终坚守中国画教育阵地,从未动摇。1985年6月,93岁的鲍少游在香港辞世,办学长达50余年的丽精美术学院也随之停办。但他播下的美育种子,早已在粤港澳大地上生根发芽。

先生远去,笔墨留芳;杏坛声歇,薪火不绝。鲍少游终其一生,践行“守正融新”的艺术追求,以美育赓续中华文脉,用毕生行动诠释家国情怀与文化担当。如今美育普及、跨界融合已成共识,他“先形后意、美育育人”的理念,精准回应了当下艺术教育“重技轻意”的短板,为粤港澳乃至全国艺术教育事业守正创新、赓续文脉,提供了珍贵的实践样本。

文|记者  张芷瑜

图|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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