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这两句话出自2026年全国高考I卷作文题，或是近两天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今年的高考作文题再次成为大众热议的话题，除了高考自带热度，或许还因为它抹去了从大段材料中提炼关键词的“训练痕迹”，抛开考生身份，似乎每个人都能结合自身成长经历唠上几句。不再指定材料，更关注考生个人成长经历和感受，并考察他们对于个人与社会、世界之关系的独特理解，让不少考生、家长以及老师眼前一亮，既惊叹于命题者的抱负，又重新审视这种变化背后折射出的教育新趋势。

诚然，高考是一场全国性选拔考试。当我们谈论高考作文时，不应离开也离不开其选拔性。它考核的是考生的语文素养，以及联系时政热点与现实生活的思辨和分析等能力。也正因如此，当完全不受材料束缚，更聚焦考生“向内求”的洞察能力，“向外延”的独立思考能力时，想要写出脱颖而出的作文似乎更难了。

本期花地有声，我们邀请了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侯桂新，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院长、教授刘茉琳，深圳作家、深圳大学在读博士生时潇含，从今年的高考作文题说开去，谈谈70后、80后以及90后曾经历过的高考。

以下是播客精选实录——

主持人：看到今年的高考作文题，老师们的第一感受如何？这道题和往年相比有哪些不同？

侯桂新：今年是我“下水”写高考作文的第12年。看到这个题目，我第一反应是新颖，尤其后半部分让我眼前一亮。从2015年我开始写下水文，全国1卷的总主题一直是个体与新时代的关系。而这次命题把这个大主题和个人成长体验巧妙结合了——既延续了引导学生关注时代的传统，又特别点名要从自身成长角度去写。往年评卷反馈就是这样：学生能把时代讲清楚，但极少联系自身成长，文章泛泛而谈、看不到个性，虽然也能得高分，但总觉得不满足。这次命题有意引导考生从自己写起，再谈与时代的关系，解决了多年的痛点。所以我觉得这个题非常好。

题目刚出来，我在群里看到中学老师说这题对考生很友好，我马上回了一句——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非常不友好。我们要考虑到高考这样一种情境，考生通常来说多数都是比较紧张的。你不给他一个明确的写作的范围，很多考生他脑子里他是空白的。我的第一想法就是，对于那些习惯了写议论文的同学来说，对于那些早就放弃了记叙文写作的同学来说，这个题非常难。包括我自己今天写这个“下水文”，我大概也是坐了十分钟，我才想到几个词，既能表达自己的成长体验，同时又能反映时代的变化。

刘茉琳：我看到这个题目，第一反应跟侯老师一样——今年题出得特别好。我们判断一个题好不好，标准就是学生有话能说，而且能通过文章看出水平。这个题有个关键词叫具身体验——就是你作为一个人真实的身体反应、生活经验、个体成长。但它又不是纯粹的私密体验，它还要求你跟这个时代、跟周围社会发生关系。这一点特别好。

中国孩子最缺的是什么？你把他真放到自由环境里，他不敢动，不会动。大家总说给孩子多点自由空间，但实际成长环境对孩子束缚得很紧。你突然把他放到有选择的环境中，他是恐慌的。你给他一片可以自由泳的水域，他不知道怎么游。所以如果说这个题有什么倾向性，那就是——怎么让孩子在有更多选择的时候，能有自信，能把握住自我，能抓到那个亮点。这对以后怎么培养学生，确实有指导意义。

时潇含：往年高考作文题的话题很大，考生可以躲在宏观叙事、名人名言背后，人本身是看不到的。但这次要求你对一个特定词语进行理解，既要折射社会变化，也要折射个人变化，要求提高了很多。我想如果18岁的我坐在考场上，我可能会慌，因为这个题目和我高中三年以往练习的作文题都不一样。今年的考生真的很厉害。

主持人：假设大家此时正坐在高考考场上，如果提笔写这篇作文，会选择哪个关键词？

侯桂新：我写的是“安全”这个词。我从小从偏僻山村走出来，父母没有安全感，这种感觉传染给了我——你只要离家远一点，一定叮嘱你路上注意安全，好像那条路充满危险，离得越远越担心。由此，我引申到社会治安。上世纪治安确实很成问题，我亲眼目睹过离我特别近的暴力事件。世纪初我来到广州、深圳，当时还有扒手、飞车党，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也就十几年前的事，我们早就忘了。不知不觉间，近年来社会安全有了巨大提升。再跟发达国家一比，我现在也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中国最安全。通过“安全”这个词，我能从自己的成长体验，写到对这个时代的观察。

时潇含：我没法退回到九年前参加高考时的视角，但如果让现在的我来写，我会选“知识”这个词。小时候互联网刚刚进入中国，我妈妈在台式电脑前拍照，那就是当年的“炫富”。那时候大家相信互联网能让所有人平等获得知识、获得成长。后来有了B站、知识付费，哈佛教授的演讲触手可得。到现在，AI让知识更容易获得了，但我们发现知识未必带来智慧，丰盈的信息反而可能塑造了茧房。我会写知识的变化，以及自己在时代洪流中的成长。

刘茉琳：我得把自己退回18岁，我可能会选“考试”这个词。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人生的第一场考试考得特别差，当着全班的面被老师训了一顿。然后一路想过来——今天总有人说：“这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但它真的是吗？以后你会发现，人生还有更多考试，有形的、无形的。我可能会挑这个词去发挥。

主持人：结合这道考题，如何看待当下高中作文教学现状？我们学习写作，究竟应该学些什么？

侯桂新：前几年高考作文，看完了那么多标杆作文，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身影。我想今年可能不一样，评卷老师可能会在试卷中找到很多“少年身影”。

当下高中的作文训练文体严重偏颇，绝大部分学校从高一开始只训练议论文。有些学生，尤其女生，她们写议论文很吃力，但记叙文写得非常好。课堂训练把她压抑住了。虽然每次都说不限文体，但实际上学生们全在写议论文。

现在的高考，你让学生们带着比较重的一副脚镣去跳舞，他反而还能跳几步，你把这个脚镣给他解掉，也许跳舞的方向都没了。学生平时没有训练过这样的作文，只能做规定情景之下的规定动作。现在学生的整体水平比我们30年前高，但最大的问题是越来越雷同。我想，今年的高考作文将会带来一个好的导向转变。

高中教学还有个趋势，学生们不重视语文，尤其不重视作文。从老师到学生，都只想稳妥地拿个平均分。很多省份的作文平均分45分，学生努力半天可能得到48分，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功夫去争这3分？师生都觉得性价比太低。

对于这种想法，我不太认同。如果你真的能从写作中感受到成就感，那写作就是值得花功夫的。写作的训练，收获的不只是作文，在整个语文学科甚至历史、政治等学科都有反馈。语言文字的理解和表达水平提高，综合素质提升，从长远来看受益无穷。

在高校，我带的本科生、研究生，他们很会考试，但一让写文章，写出来的东西像公文，甚至不如AI。我的看法是，凡是创造性的工作，AI代替不了。你把写作当创作，就不要放弃，反而应该花更多课余时间反复联系。我曾在华师附中的课堂上讲：语文学什么？阅读和写作。阅读是输入，写作是输出。人为什么要写作？因为人都有表达的欲望。从天性来说，大家都需要写作，你从这个高度认识，就愿意花时间。

从我自己的经历来看，高三的时候除课堂上写作文之外，我每年还给自己出题，写了100篇文章。写作是当时给我带来最大快乐的事。

刘茉琳：我跟侯老师特别像，高中时自由写作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治愈。整个高中学习很痛苦，但自己写东西是在给自己疗伤。回过头看，中学的语文学习和写作锻炼对我一生影响非常大。

现在教育确实很多问题，我看自己孩子也这么觉得。但换个角度，很多方面也在改善，对孩子的尊重也在提升。孩子是替整个家庭在生病，替整个社会在生病。 孩子是社会最薄弱的环节，最直接地呈现出家庭和社会的问题。成年人扛住了，隐藏住了，但孩子没办法，他只能把病呈现出来。所以孩子身上的问题，本质上是整个社会的问题。

时潇含：今年的高考作文题传达出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对自我的看见。以前我们写议论文，看不到“我”在哪里。作文素材书分多少个大类，背多少句名人名言，仿佛什么都能往上套，但作文里面看不到“我”。

我觉得写作真正的意义在于：它是你对世界的观察和感受，然后你形成自己的语言去自我表述。高中时我们一直刷题，唯一放松的时间就是看《三联生活周刊》和《看天下》了解社会。但那时候的目的只是拿分，不是真的在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去了解世界。现在回头看，写作这种看似散漫的形式，其实给了高压下的孩子一个感受世界、自我表达的机会。背的素材、套路，后来都不会再用了。但写作的训练——去汲取信息、理解、内化、再输出——这个能力本身是非常宝贵的，比写出多漂亮的句子重要得多。

时间轴：

上半场：如果你是今年的考生，你会如何作答？

【07:39】刘茉琳：我会选的词语是“考试”

【09:42】时潇含：如果是我写的话，我会写“知识”这个词

【15:01】侯桂新：坐了十分钟只想出了几个词，最终写了“安全”

【21:48】突然将孩子们放到“自由泳”的空间里，他们可能不知道怎么“游泳”了

【24:25】今年的高考作文题传递出一个信息：要对世界、时代的变化有自己的感知

【31:48】学生们的语文素养不断提高，但表达越来越雷同

【37:03】大众对高考作文题的争议度降低，恰恰说明命题水平在提高

【40:59】“高三课堂之外，我给自己另外出作文题，一年写了100篇作文”

【43:00】孩子在高压竞争环境下“生病”，是替家庭、社会“生病”

下半场：70后、80后和90后经历过的高考

【50:15】侯桂新：70年代的高考考场，保证试卷“安全”是首要问题

【53:21】先出分数再报志愿，“活在想象中”催生出选择的勇气

【56:02】刘茉琳：挣扎的“跛脚”（偏科）学生，“被干预”的高考志愿

【01:01:13】时潇含：选专业时“避开”最爱的文学，如今走上“回头路”

【01:04:57】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的一大区别：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01:11:49】导致焦虑的不是没有信息，而是信息过多

【01:13:23】给考生们的祝愿、打call

嘉宾简介：

侯桂新，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刘茉琳，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院长、教授。

时潇含，文学博士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个人散文集《云在青天水在瓶》《我有所念食，隔在远远乡》《无尽的远方》《山那边是海》等。

本期主播：

梁善茵，羊城晚报记者

本期编辑：

熊安娜，羊城晚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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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制、剪辑：梁善茵 熊安娜 詹雯莉
统筹：吴小攀
出品：花地有声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