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谢秋幼博士毕业,刚从神经科聚焦到神经康复领域,一件震动全国神经康复界的事正在广为传播,时值2年前,即2002年5月,凤凰卫视主持人刘海若在英国遭遇车祸,当地医生判定脑死亡,准备放弃。中国医生立即赶赴伦敦,将人接回北京。三个月后,她竟逐步从深度昏迷中醒来。
“这件事改变了我们对意识障碍、昏迷救治的认知。”如今已是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康复医学中心副主任、重症康复部主任谢秋幼回忆,“当时国内普遍认为对这类病人没什么太好的治疗办法,但刘海若让我们看到了攻克难关的可能。”
20余年后的今天,谢秋幼主任团队已经成为国内意识障碍诊疗领域的中坚力量。他们联合多家机构完成的多项神经调控研究,包括经颅磁刺激、经颅时间相干刺激、聚焦超声等系列研究,努力实现从动物试验到临床转化,帮助意识障碍患者,甚至唤醒“植物人”。

从40%误诊率到“看得见”的意识
在珠江医院康复医学中心,记者见了几类重症意识障碍患者。谢秋幼主任介绍,在医学上,意识障碍会分几类,从重到轻,比如1.昏迷(闭眼无反应)→2. 植物状态即俗称的“植物人”(睁眼无意识)→3. 轻度微意识(即微意识状态-,会注视追物)→4. 重度微意识(即微意识状态+,能听话做动作)→5. 完全清醒(正常交流)。
在早期,医生主要靠行为学来评估,比如做量表、看反应来判断病人处于什么状态。“但是,主观判断的误诊率大概为40%,我们往往会低估患者的脑功能恢复潜力。”谢秋幼主任说。
在意识障碍领域,最核心的变化来自评价手段的突破。这个拐点是从功能磁共振检查的出现开始的,它改变了意识障碍康复评估的现状。“有了这个检查手段后,我们能够做两件事:一是判断患者的脑功能还有多少,病人还有没有机会恢复;二是评估康复治疗是否有效。”谢秋幼打了个比方,“这相当于我们临床上有了一个评价系统,随时监测哪些患者可治疗,治疗是否有效。”
“我们正在引进5T超高场强磁共振成像系统,它将会让医生对大脑的状况了解得更精准。”从行为学到多模态评估,从3T磁共振到即将投用的5T超高场强磁共振,设备迭代让医生能够“看到”大脑意识的痕迹。而脑机接口技术更进一步,通过脑电帽检测,将医生对患者的意识状态的诊断准确率提升到60%-70%,甚至更高。
“至少我们能看见患者的脑功能确切数据。”谢秋幼主任说,“看见了,就能找到办法。”

40%促醒有效率,突破在于神经的可塑性
诊断技术进步了,治疗手段也在同步发展。传统的康复常常是在治疗师的帮助下,患者被动活动、踩单车、针灸、电刺激,如今有了神经调控技术——经颅磁刺激、经颅电刺激以及可以刺激深部核团的时间相干刺激、低强度聚焦超声,手段在不断丰富。所以,意识障碍患者促醒的几率大大提高。
“植物状态的病人,经过声、光、电、磁、超声等综合治疗,能实现状态跃升——从植物状态到微意识状态,直接促醒的大约有40%。”谢秋幼主任表示,“这是全国的顶尖医院的平均水平,但这个结果距离患者和家属的期待还远远不够。”
可以说,效果仍不尽如人意,为什么这么难突破呢?“因为病人本身情况太复杂了。”谢秋幼主任说,“车祸、创伤、中风、心跳骤停后脑复苏……每位病人的脑损害原因、程度都不同。而脑细胞死亡几乎不可逆,要恢复脑功能,促醒,这其实是世界性难题。”
临床医生如何找到重症意识障碍患者的康复出路呢?“我们认为,根本出路可能在于如何更加有效地促进神经的可塑性,比如让残余的神经元代偿受损区域的功能。在理论上可行,但实现极难,这需要成千上万次的训练,才能让损害的神经突触重新连接。”谢秋幼主任说。

从无创到有创,从检测到干预
“未来3-5年,神经康复领域其实有两个核心方向。在检测评估上,超高场强磁共振、脑磁图等新设备将提供更清晰的脑信号。在康复治疗上,引入人工智能,让脑电数据分析效率和深度大幅提升,为治疗提供了依据。”谢秋幼说,“以前总是找不到方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现在新技术的出现让我们又看到了希望。”
据记者了解,在干预手段上,神经调控是当前热点。谢秋幼主任举例,无创技术包括经颅磁、经颅电、时间相干、聚焦超声,以及无创脑机接口技术;而有创技术则有有创的神经调控,外科手术将电极植入患者大脑,如脊髓电刺激、脑起搏器等,这些技术手段门槛高但精准度更强,能够帮助患者改善意识、提升四肢的运动能力等。
令人振奋的,是侵入式脑机接口不断在临床上进行的探索。谢秋幼主任团队正在开展国际首个针对意识障碍患者的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研究。薄如蝉翼的芯片植入大脑皮层,提取神经信号解码,控制外骨骼完成动作,或实现语言表达。“有些植物状态病人其实存在隐蔽意识——也就是说,患者有意识,只是表达不出来。”谢秋幼主任解释,“对这些病人,植入电极提取信号,让他用‘意念’控制机械臂去拿水杯,或通过解码说说话,哪怕能说出一个‘渴’字,对患者和家属来说,都将是巨大突破。”
“因为被解码后的信号能与外界沟通,能说话,与人沟通,这对于植物状态的患者来说,从生存尊严到生活质量,那是完全不同的状态。”谢秋幼主任对这类技术的应用充满了信心。

中国优势是病人多、不放弃、体系全
2025年初,谢秋幼主任赴牛津大学访学。他发现,中国意识障碍诊疗的整体水平与国际接近,某些方面甚至领先,“一是我们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经验积累丰富;二是病人多,研究样本量大;三是文化不同,国内家人病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我们的优势在于全链条能力。从行为学到多模态评估,从无创调控到有创植入,从传统康复到脑机接口,我们基本能提供所有手段。”谢秋幼主任说,“根据病人情况个性化选择方案,这是团队能做到国际前列的原因。”
不过,有一个细节让他感触颇深。“国外教授给一位病人做评估,从准备到完成可能花一整天,他们做事的严谨细致程度,值得我们学习。”
“现在新技术不断涌现——超高场磁共振、脑磁图、脑机接口、人工智能分析……我们看到了希望。可以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谢秋幼主任表示,“但也要清醒,重症意识障碍患者的康复和促醒,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同时,传统康复也不能丢,病人需要大量的康复治疗,物理治疗师们持续的辅助做康复支持,以防止并发症、维持身体状态。”
从2002年刘海若那场轰动全国的救治,到今天脑机接口让“植物人”用意念抬手抓住水杯喝水,二十年过去,中国意识障碍诊疗走过了从“无能为力”到“精准评估”的路。40%的促醒率,虽然不高,但那是希望的数字。对于每年数以万计的意识障碍患者家庭来说,每一个百分点的提升,都意味着一个家庭可能重获完整。
“希望就在前方,但路还很长。”谢秋幼说。
文| 记者 张华 通讯员 马彦 韩羽柔
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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