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古埃及,人们总会被金字塔、木乃伊等文明奇观吸引,却忽略奇观背后真实的社会秩序与生存逻辑。今天我们认知中的古埃及,往往已经经过希腊、罗马以及现代学术与大众文化的多重转译。在漫长的文明交往中,这一古老文明不断被观看、理解、重构,并由此形成后世熟悉的“埃及”形象。

近日,羊城晚报记者专访暨南大学文学院历史系副教授朱毅璋,试图揭开笼罩在古埃及文明之上的希腊化滤镜,跳出惯常的猎奇视角,看懂奇观背后的秩序。

希腊化语境中的埃及

羊城晚报:古希腊与古埃及文明间的互动共存经历了哪些阶段?

朱毅璋:两大文明间的互动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早期是仰望与学习。希腊人对历史更为悠久的埃及感到震撼与敬畏。在宗教、建筑、知识传统等方面,希腊都将埃及视为更古老、更权威的文明来源。但问题在于,在这一早期阶段,埃及对于这个“学生”并不上心,没有把希腊作为一个对等的政治实体来看待。

公元前7世纪开始,两大文明进入更深入的现实接触阶段。大批希腊雇佣兵、商人与移民陆续进入埃及,开始以自身文化视角认识、解读埃及。

最后阶段则是希腊化重构。亚历山大进入埃及、托勒密王朝建立后,希腊人不仅在政治上统治埃及,也开始用希腊的语言、图像和神话系统重新解释埃及。这个阶段的埃及,已经不再只是希腊人眼中古老的他者文明,而是逐渐被塑造成希腊化语境中的埃及。

羊城晚报:希腊对埃及存在哪些典型误读,一直影响到后世公众对古埃及文明的认知?

朱毅璋:其实如今大家所熟知的“埃及”“尼罗河”“金字塔”等通用名称,均经过了希腊语的转译与重新命名。这意味着,大家在了解古埃及文明时,从最开始就已经蒙上了一层希腊化的滤镜。

埃及人自称“凯迈特”(黑土地),希腊人则按照希腊传统,通过虚构“埃及普托斯”(Aigyptos)这一神话名祖,为“埃及”之名提供了谱系化解释——一个叫“埃及普托斯”的人征服了这片土地,因此命名为“埃及”;古埃及人称金字塔为“梅尔”,希腊人则非常形象地称为“角锥体”,而这个词原指希腊人吃的一种角锥形麦饼。

此外,希腊人面对陌生的埃及神明和城市,常常会根据自己看到的形象来命名,比如看到崇拜鳄鱼神的地方,就称为“鳄鱼城”。对希腊人来说,“你们怎么想不重要,我怎么想才重要”,这反映出希腊人理解外部世界时的一种典型方式:他们往往不是完全按照对方的自我理解来认识对方,而是用自身的语言、图像和神话经验重新解释对方。

最为经典的误读是对神明形象的重新解释,观众在“尼罗河的赠礼”展厅里可以看到把手指放在嘴边的幼年荷鲁斯雕像。在古埃及艺术中,“手指放入口中”主要是表示年幼的图像符号,但希腊人却把它理解成“噤声”和“沉默”,进一步塑造出“沉默与秘密之神”哈尔波克拉特斯。换言之,埃及人表达的是“孩童”,希腊人却看出了“沉默”。

这样看似很小的雕像,却说明:文明交流并不是简单叠加,很多新的文化形态,往往是在误读、重构与重新解释中产生的。

羊城晚报:两大文明互动、冲突与融合的历程,能给今天的文明交流互鉴带来怎样的启示?

朱毅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同为大河孕育的古老文明,中华与古埃及有着迥异的历史走向。古希腊与古埃及文明间的互动提醒我们,文明交流从来不是全然通透、毫无隔阂误解的过程。两个文明真正接触时,往往夹杂着误读、取舍、本土化改造和重新解读的过程。

富有长久生命力的文明对话,应正视双方差异,在此基础上搭建联结,形成交融后的独特文化样貌。面对外来文明,既要心怀包容理解,更要守住自身文化底色,警惕固有思维带来的文化偏见与认知惯性。

不要在“空调房”里试图理解埃及

羊城晚报:如今普罗大众所看到的埃及,是否始终隔着一层希腊化的滤镜?

朱毅璋:今天大家认知中的埃及,往往经过希腊、罗马、欧洲近代学术和现代大众文化的层层诠释,但这并不是说今天看到的就是“虚假的埃及”,而是说我们需要意识到,古埃及文明在后世传播过程中不断被翻译、转写和再解释。

站在中国观众的视角,大家很容易引发一种文明比较意识,这虽能加深认识,但应保持谨慎,不能一概而论。尼罗河是滋养埃及的命脉,而中华文明的孕育环境与发展脉络更加多元。这最底层的差异提醒我们,尽管古埃及文明与中华文明同为古老文明,同样重视王权、宗教、秩序和死后世界,但在历史道路上有着截然不同的走向 。

大家看埃及,不只是看神秘、看金字塔、看木乃伊,也可以借由另一个古老文明的发展脉络,反观自身,思考文明存续、时代变革,以及古文明不断被后世重新解读的深层命题。

羊城晚报:有什么建议让看展观众能更好看懂埃及?

朱毅璋:我觉得普通观众看埃及展,可以先从三个角度入手。

首先,不要只看奇观,还要看奇观背后的秩序。金字塔、木乃伊、神庙当然很震撼,但它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和埃及人的王权观念、死亡观念、宗教信仰紧密联系在一起。

其次,要学会看埃及艺术中的图像语言。比如神明的动物头、法老的王冠、手里的权杖、人物的姿势,这些都不是随便画出来的,而是在传递身份、权力、神性和秩序。

最后,我建议观众不要在“空调房”里去试图理解埃及。埃及气候酷热,沙漠广阔,适合生存的土地主要集中在尼罗河沿岸的狭长区域。真正意识到这些,立足古人的生存逻辑,再去看尼罗河崇拜、太阳神信仰、农耕体系、死亡观与死后续存等核心主题,就会理解它们并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而是古埃及人直面现实的精神寄托。

参观古埃及文明展览时,与其第一反应惊叹“这是什么怪东西”,不妨多想一步,当时的古人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待世界。

文| 记者 何文涛
视频 | 记者 邓鼎园 麦宇恒 余梓涛
统筹 | 朱绍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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