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闸北的钟声早已消隐于旧时光里,但淮海中路634号那栋老建筑的砖墙上,仍隐约回荡着百年前女学生诵读经史的声音。如今向明初级中学思南路校区门前车水马龙,往来之人大多熟悉这所名校,却少有人知晓它的由来。这所沪上名校的起点,是一间以嫁妆换来的女塾,藏着一位终身不嫁女子躬身兴学的一生坚守。

那间女塾叫“启秀”,那个女子叫徐婉珊。

买办世家里的“另类”闺秀

徐婉珊生于1866年,祖籍广东香山县北岭村(今珠海市香洲区北岭村),北岭徐氏家族为近代声名显赫的买办世家。家族虽富甲一方,却并非旧式传统商贾。

她的父亲徐润是晚清粤商巨擘,与唐廷枢并称“香山双璧”,是轮船招商局的出资筹建者、中国保险公司的创设人、同文书局的开办者,更是留美幼童计划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徐润本人深受西学熏陶,家中来往的尽是容闳、唐廷枢这些“开眼看世界”的人。徐婉珊的族妹徐佩萱,后来改名徐宗汉,追随孙中山投身革命,不仅是辛亥革命的女杰,是同盟会在广州分会的主要筹建者之一,也是近代中国妇女运动的先驱。徐婉珊自幼便接受了中西合璧的家塾教育,能读经史也能诵英文。旧时闺秀的功课是描龙绣凤,徐婉珊的“功课”却是跟着父亲出入商号、听闻洋务、旁观那些从海外归来的“香山同乡”谈论世界大势。

珠海留学文化馆留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沈荣国指出,先人一步走出封建思想束缚的民族工商业家庭出身,让徐家的女性没有成为传统的闺阁小姐,而是真正睁眼看世界的实业家族后代。

用嫁妆筹办的启秀女塾

作为徐润的女儿,旁人皆以为她终将缔结门当户对的婚约,家中早已为她置办下丰厚嫁妆。然而,她做了一个令整个时人侧目的决定,终身不嫁,嫁妆费留作建学校。

清光绪三十一年,也就是1905年的2月,上海爱而近路,也就是今天的安庆路福寿里,一间不大的院落挂出了匾额,“启秀工艺女塾”,校长徐婉珊。启秀,取“启牖女子、秀出于林”之意。

这一年徐婉珊39岁。据上海地方志记载,她把家里为她备下的全部嫁妆费,加上自己的积蓄和部分祖产分红,一股脑投进了这间女塾。学生最初只有30多人,多是穷人家的女孩,有些甚至是徐婉珊亲自收养的孤儿。

1905年,女子教育在全国范围几乎是空白。张竹君的育贤女学在广州算是先驱,上海这边正规的女学也屈指可数。一个香山名门的千金小姐,放着阔太太不当,把自己的嫁妆砸进去办女学,这在当时人的眼里,难以理解。

徐婉珊的逻辑很简单,女子若无学,则无业,无业则无立。她提出的办学宗旨掷地有声,“为女子启发知识,增长才能,专授关于女界切实有用之科学,以为自立基础。”

这间女塾不是那种教小姐们插花抚琴的“闺秀式女塾”,而是授以中西学科、家政、工艺、算学乃至基础商业知识的新式学塾,目标直指让女子拥有谋生的本领和独立的尊严。

沈荣国认为,徐婉珊提出并践行的“为自立基础”教育理念是妇女解放思想在教育领域的经典表现。徐婉珊收养孤女并供其读大学,是她在高等教育层面践行“为自立基础”教育理念的集中体现,她相信并印证即便在精英层面同样“谁说女子不如男”。

徐婉珊办学的经费,主要依托家族实业景纶衫袜纺织厂支撑。景纶衫袜纺织厂的前身是创办于1896年的云章袜衫厂,是中国第一家针织厂,早在徐润生前,他便将该厂部分经营红利划归徐婉珊,作为办学专项经费。1911年徐润逝世后,徐婉珊出任景纶厂常务董事,正式确立实业反哺教育的办学支撑模式。尤为难得的是,该厂股票的常务董事署名处,留存着徐婉珊本人的名字。

在彼时女性难以开立独立银行账户的时代背景下,她以本名登上近代企业股权凭证,是清末民初为数不多拥有企业董事身份、名字载入股票文书的女性实业先驱。沈荣国指出,一方面,这是她支撑启秀女子学校的重要基础;另一方面,也蕴含着她的办学目的,她期待着更多的女子和她一样通过教育形成确保经济独立的能力。

启秀草创次年,徐婉珊遇到了她一生最重要的搭档陈招悦。陈招悦是一位毕业于上海中西女塾、肄业于金陵女子大学的浙江才女。徐婉珊聘她任教务主任,从此校务始入正轨。两个人配合之默契、情谊之深,到了食则同桌,寝则同室,并相约终身不嫁,齐心协力,办好学校的程度。

1906年,因学生增多、校舍拥挤,女塾从福寿里迁至老靶子路(今武进路),1909年再迁海宁路。1910年,也就是宣统二年,女塾正式改名私立启秀女子中学,增设初中部及高中部,附设小学、幼稚园及义务小学,跃升为具备完整学制的新式女中。1931年正式立案,租地自建校舍于闸北东宝兴路,学生从最初的30余人发展到560余人。

学生规模扩大的背后,是徐婉珊一以贯之的办学理念,德、智、艺并重,读书与劳作并行。校内设手工编织、缝纫、家政等科目,让学生“既明道理,又有手艺”,出得校门便能自立。她坚持从本校毕业生中择优培养师资,等于给自己造血,也给了那些穷苦女生一条体面的职业路径。

抗战岁月里的风骨坚守

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闸北东宝兴路的启秀校舍,在日军炮火中化为废墟,徐婉珊的大半生心血烧成了焦黑的梁架。按常理,任何人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到此为止”了,但徐婉珊没有。

她四处奔走集资,最终在霞飞路(即如今的淮海中路634号)重建了校舍,坚持让学校复课。那年冬天,她在校内组织国货展览会抵制日货,动员学生缝制寒衣、棉手套送往抗日前线。

面对汉奸的拉拢利诱,她尽显一身民族风骨。汪伪特务头目派人来“示好”,提出要做启秀的校董,许诺以伪政权势力庇护学堂。徐婉珊断然回绝,丝毫不为所动。

沈荣国认为,支撑这位古稀老人坚持复校的核心动力是她那颗早年形成的教育救国赤子之心,和传承自乃父徐润的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面对汉奸她毫不犹豫地说不,与乃父徐润当年拒绝美商旗昌洋行委以总买办的邀请进入上海轮船招商局异曲同工,彰显了珠海北岭徐氏家族为国担当的爱国者精神底色。

风雨之中坚守下来的启秀女中,走出一位抗日英烈——茅丽瑛,她的事迹写进了上海的抗战记忆。

茅丽瑛,浙江杭州人,五岁丧父后随母亲流落上海,投奔时任启秀女中教务主任的亲戚陈招悦,母女寄居校内,母亲在校做工维持生计,茅丽瑛依靠半工半读从启秀小学读到高中毕业。1930年毕业后,她考入东吴大学法学院,终因家境贫寒辍学,1931年进入上海江海关担任英文打字员。受抗日浪潮感召,她积极参与中共领导的救亡团体,1938年春回到母校启秀女中担任英语教师,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当选中国职业妇女俱乐部主席,组织妇女开展义卖、募捐,筹款支援抗日与救济难民。

1939年12月12日夜,茅丽瑛在南京路福利公司二楼职妇会所遭汪伪特务枪击,身中三弹,送仁济医院抢救。彼时徐婉珊已是七十三岁高龄,时局凶险、特务横行,她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执意奔赴医院探望重伤的茅丽瑛。

12月15日,茅丽瑛医治无效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没有任何官方指令要求学校举办悼念活动,徐婉珊本可借年事已高闭门避祸,她却在校内组织全校追思,并亲自带领学子前往万国殡仪馆参加公祭。

沈荣国认为,这说明徐婉珊的教育理念不仅致力于培养女性的职业技能,而且重视精神熏陶,她心中的新女性是德才兼备、具有家国意识的新女性。私立启秀女子中学不仅是育人育才场所,也是女性觉醒的阵地,更是推动女性传承民族精神、内化爱国意识的基地。

绵延不绝的启秀薪火

1947年3月26日,徐婉珊在上海病逝,终年八十一岁。

她没有留下巨额遗产,因为她几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成了启秀的一砖一瓦。

启秀女中在她离世后继续运转。1956年,启秀女中与私立正行女子中学合并,更名为上海市第十二女子中学。1966年改为上海市第十二中学,兼收男女生。1981年迁至思南路37号。2003年恢复“启秀”校名,2020年1月并入同为百年名校的向明初级中学,今日仍在思南路37号迎接着一批批学子。

沈荣国指出,站在今天的角度看,徐婉珊是一个致力于培养广大女性自立能力的女子职业教育家,一个在教育及经济层面探索彻底而持续实现男女平等路径的妇女解放运动先驱,一个具有家国意识并将民族精神传承给新时代女性的爱国者。

容闳那一代人奋力送中华男子走出国门、放眼世界,而徐婉珊提出了一个温和却振聋发聩的追问:中国女子,何时才能拥有一方不靠他人施舍、自主读书的书桌?她未曾远赴海外,亦未奔赴革命前线,只是守着上海弄堂里一间小小的女子私塾。

何为“大先生”?便是甘愿倾尽自身最珍贵的一切,去守护一份值得坚守的教育理想。于徐婉珊而言,这份珍宝,是本该属于她的婚嫁嫁妆,亦是她奉献到底的完整人生。

本文指导专家 | 珠海留学文化馆留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沈荣国

文 | 记者 李旭 实习生 房君 贾博达

图 | 珠海留学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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