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亚太经合组织（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的临近，深圳的国际会议氛围正变得越来越浓。作为配套活动之一，7月16日，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坊暨中国-东盟红树林湿地保护与修复培训班率先启动，60名来自中国和东盟各国的生态管理干部、一线管护人员与湿地科研专家齐聚一堂，共话红树林保护这一国际话题。

开幕式上，两项成果直接交到学员手中：中英双语的“中国—东盟红树林保护线上培训课程”正式上线，由红树林基金会邀请各国专家联手打造，面向区域基层管护队伍搭建起一个不受时空限制的交流平台；《中泰越印尼红树林保护与地方社区可持续发展研究报告》同步发布，四国科研团队联合实地调研，集纳一手数据与典型案例，为跨境管护提供决策参考。

一个大的背景是：中国已成为全球少数实现红树林面积净增长的国家，国际湿地城市总量居全球首位。而广东，拥有全国面积最大的红树林，是这一增长趋势的核心引擎。2023年9月，国际红树林中心落地深圳，如今签约成员国已增加到21个。深圳正是借助这一多边平台，把保护红树林的经验和东盟伙伴的实践对接起来。

外国专家盛赞中国对红树林的保护

“渔业生产、海岸防护、生态旅游、蓝碳封存，这些都属于红树林的生态系统服务。”来自印尼蓝色森林基金会的环境技术顾问尤斯兰·努尔丁·马萨开门见山。他说得很直接：保护红树林的核心目标，是让原生红树林的生态价值能够与土地开发带来的经济收益相抗衡。

尤斯兰在采访中特别提到了对中国红树林保护工作的认可。“我们高度赞赏中国对红树林保护工作的重视与支持，包括倡议在深圳设立国际红树林中心。在我看来，这是一项意义重大、极具前瞻性的举措。”他说，红树林保护需要区域性的交流学习枢纽，把各国实践经验、创新技术和最优方案整合到一个共享平台上，国际红树林中心恰好能承担这一核心职能。

印尼拥有全球近四分之一的红树林，探索了不少因地制宜的做法。尤斯兰特别强调，修复要讲科学，选对场地、恢复水文连通、依托自然繁育更新，这些比单纯人工种树有效得多。他还带来了一套正在印尼落地的“红树林—可持续水产综合模式”，将生态修复、养殖产业和社区增收绑在一起推进。这套做法，他想通过深圳的国际红树林中心推广到整个东南亚。

深圳的底气是什么

一个有意思的事实是：深圳拥有全球唯一扎根现代化大都市核心城区的原生态红树林湿地。红树是深圳的市树，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摩天楼下，深圳完整保留了成片原生红树群落。

深圳大学生命与海洋科学学院副教授周海超告诉记者，针对红树林的保护，深圳的角色不是比红树林面积大小，而是做平台、做标准、做示范。“十四五”期间，深圳完成红树林营造19.19公顷、修复103.09公顷，其中宝安的海洋新城生态修复工程项目获得了联合国“海洋十年”大赛的重点项目认可。福田红树林国际重要湿地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关键节点，常年记录鸟类273种，近十万只候鸟在此停歇。2026年最新调查显示，珍稀候鸟黑脸琵鹭在深圳湾记录到341只，约占全球总量的4.4%。

更关键的是制度层面的探索。周海超举了一个例子：深圳正在制定地方性的红树林保护法规。“深圳有独立的立法权，这一点很多城市做不到。从法律层面对红树林进行保护，深圳确实走在了前面。”

这种制度创新的能力，也体现在碳交易领域。周海超说，红树林是公认的蓝碳生态系统，依托红树林生长固碳形成的碳汇可转化为碳普惠减排量，并进入市场开展碳交易。深圳在蓝碳交易领域走出独具特色的创新路径，率先搭建红树林保护碳汇完整方法学，建立一套标准化、可落地的市场化运行规则，以此撬动广大企业、市民共同参与红树林管护与生态环境保护，打通生态价值转化的完整闭环，让守护滨海湿地成为全社会共同参与的绿色行动。

专家支招保护物种多样性

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施苏华在主旨报告中，从演化生物学的角度揭示了红树植物的起源，以及对当前乡土种选育和受损滩涂修复的启示。她提醒大家，种树不能光看面积。“红树林全世界只有70多种，每一种都是成千上万年演化留下来的。”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她把这个专业判断讲得更通俗。一片老的红树林虽然看上去不整齐、长得慢，但遗传多样性高，抵御灾害的能力更强；新种的人工林长得快、很整齐，可如果全部来自同一棵母树的种子，遇到极端天气就可能出大问题。“就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说，引种的时候要多点多元，不能全是同一棵树上的种子，否则遗传多样性太低，一旦遭遇大寒潮或持续海水浸泡，就可能扛不住。

她对深圳宝安区的红树林评价很高，“位置选得好，原生种保存完整，秋茄、桐花树、白骨壤这些都是本地物种。”但她反复强调，面积增加只是第一步，“我们不光是恢复红树林的森林，还要守住它演化历史上积累下来的财富。那些原生种一旦破坏就很难补回来。”

同一环节，还有多位专家接力分享。澳大利亚MangroveWatch联合创始人Jock Mackenzie介绍了让社区居民成为红树林健康记录者的低成本监测体系。马来西亚国立大学A. Aldrie Amir教授梳理了东南亚红树林资源变化与保护政策的经验，为经济发展与海岸生态寻找平衡点。厦门大学王文卿教授结合三十多年扎根沿海的修复经验，拿出了因地施策恢复生态功能的技术方案。

保护怎么和社区一起走

红树林基金会副秘书长胡卉哲看重的是另一个维度：民间的交流和社区的参与。

“国际红树林中心是一个政府间合作框架，我们更看重框架底下能长出什么样的民间交流。”她告诉记者，不管是科研监测、自然教育还是社区发展，最后都要落在具体的人身上。这次上线的线上培训课程，就是基金会邀请各国专家联手做的，目的很明确——让基层管护人员有一个随时能用的学习平台。

她提出一个所有红树林国家都绕不开的命题：保护怎么和社区发展找到交集。“红树林的可持续保护离不开当地公众的支持。怎么让老百姓真的认可保护这件事，怎么让社区获得长久收益，在中国、在东南亚都是核心话题。”

对于深圳的角色，她的说法是“双向的”——既要走出去学东南亚国家的在地智慧，也要把深圳和中国红树林保护的有效经验讲出去。“大家面临的困境和挑战不一样，积累的经验也不同，互相学习的地方很多。”

从课堂到滩涂：专家学员一起看现场

未来三天，学员们将走出会议室，实地感受深圳的红树林保护实践，包括光明虹桥公园的新城生态空间，福田红树林保护区呈现的原生湿地，深中通道西人工岛上领略大型基建如何为生态让出通道。

“深圳展示的不是一座城市做了什么，而是一个开放平台能带动什么。”周海超说，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即将在深圳召开，这样的国际平台把各国的人聚到一起，互相交流各自的经验，这对整个区域的红树林保护会有实实在在的帮助。

施苏华也表达了同样的感受：“以前我们做研究，结果写在论文上，一线管理人员不一定看得到。现在这个平台把不同工作的人拉到一起，各地的案例越丰富，共享互学的体系就越完善。”她说，借助APEC这样的国际会议，能让更多人关注红树林、关注红树林保护，“我们希望手里的数据和研究，最终能转化成对决策有用的东西。”

文 | 记者 宋王群

图、视频 | 王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