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日的上海虹口足球场外场,来自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贵州、昆明等7座城市的12支民间球队汇聚于此,参加小红书举办的首届“野球节”。
当天晚上,来自广州的全女足队伍footygirls拿了女子组冠军。队员们在场边拥抱,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创始人JC被球员包围着,激动地喊道:“这只是我们的起步,未来我们会因为足球而更幸福。”
这支广州民间女足全女足球社,最早只是2023年在小红书上发一条招募信息,此后持续记录训练、比赛和队员故事,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足球爱好者加入。足球,非专业的女生应该怎么踢?带着这个疑问,羊城晚报记者专访了JC(本名陈杰)。在他的叙述里,记者了解到一个踢出来的关于热爱、坚持与改变的故事。

一个问句,拉起一支球队
footygirls的名字很直白。Footy是英国俚语里“踢球”的意思,Girls就是女孩。Slogan叫“Football for All”。
但三年前,这个“所有人”里,几乎看不见女孩。
JC是体工队子弟,在职业的二线队伍踢到19岁,一次重伤改变了他原定要走的职业道路。对未来的迷茫加上彼时不甚友好的足球环境,他彻底断了职业念想。“心灰意冷,整个人很迷茫。后来我想,就算我真的踢上去了,职业球员最多也就十年的时间,不如趁自己还有机会转型。”
在那之后,JC去读了企业管理和广告学,进企业做管理,一做就是十年。但足球没离开过。2017年,机缘巧合下他帮着朋友搞青训,后来又带成人培训班。
真正让他重新思考足球的,是频繁去日本出差的经历。“那边的基层足球,从头到尾都是先让大家‘喜欢’这个东西。教练不会说‘你必须走职业’‘踢不出来就是失败’,就是让大家享受足球、热爱足球。”他说,“我就在想,足球其实可以回到它最朴素的样子,喜欢就好了。”
2023年初,一个女生通过大众点评找到他的培训班,混在男生堆里一块练。JC留意到了:“我看到她,觉得她在人群里特别‘闪耀’。说实话我也担心,因为男生认真起来,对抗强度是很大的,万一出意外怎么办?”训练结束后他问了一句:要不要带几个女生朋友一起?
“第二天她就真的带了几个女孩过来。我把她们拉到一边,划了一块场地,亲自带着练。”JC说,“我想教谁不是教呢?女生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队伍?”
2023年5月,footygirls成立。

女足,只和女队踢
在业余足球圈内有一些现象,女生踢球免场租,有的男生请吃饭、出路费。初看是照顾,JC不这么看:“表面上看是‘优待’,但背后是把女生当成‘噱头’。这种模式我内心非常抗拒。”
为了打破这种刻板印象,他给footygirls定了一条线:只跟女队踢。理由很实际:“女生跟男生踢球,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对抗。身体结构、力量、速度都不一样。男生认真起来收不住,女生容易受伤;如果男生不认真,女生又得不到真正的锻炼。”
但广州女队本来就少。怎么办?自己办比赛。

2026年,footygirls发起了覆盖广州五个区的女子联盟联赛。JC解释自己办赛的逻辑:“不让强的人全在一队,要把水平打散、拉平均,保证每个队都有对抗性、都有赢的可能。这样一来,弱队也能赢强队,比赛就变得特别好看了。”
比赛不光对内部开放,也对外开放。他说:“我希望更多喜欢足球的女孩能进来感受这个氛围。”
女子联盟联赛成立第一年,JC贴了几万块进去。队员每月交80块队费,全部投入运营,JC不拿教练费。
后来,球队参与了小红书“野生球队”项目,赢了3万元奖励。JC说那是球队的转折点:“这3万块钱就是球队的转折点。不是说我快要办不下去了,而是有了这笔钱,我有了底气去做更多的事情,可以用它做赛事的启动资金,可以请人拍摄、做直播,可以把我们的内容和品牌呈现给更多人看。”
有人问他图什么。“可能有人觉得我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但有热爱的人就会对爱好有点要求。”JC说。
训练比约比赛重要
大多数业余球队的逻辑是“约球”:找对手、定场地、凑人、踢完走人。footygirls反过来,以训练为核心。
队员陈晓彤加入过广州几乎所有业余女足俱乐部,她对比过:“绝大多数俱乐部的主要活动就是‘约比赛’,联系对手、定场地、凑人、踢完就走。JC和footygirls的运营模式完全不一样,我们永远是以训练为核心,训练大于比赛。”
每周六下午,球队雷打不动训练,至少二十多人到场。有人从东莞坐两小时高铁过来,有人从从化来回花四个小时,就为踢两小时球。JC说:“如果一周不把训练做好,我都觉得对不起他们。”
针对零基础的女生,球队有专门班。队员COMO介绍:“对于从来没有碰过球,或者只是看过但没下过场的女孩,我们会先把她们聚在一起,用游戏的方式去引导,让她们先感受到‘快乐’,而不是一上来就练技术、教动作。从快乐中慢慢把腼腆和害怕抛散掉,鼓励她们勇敢踏出第一步。”
三年下来,球队有40多名稳定队员,累计超过200人参与过训练或活动。最小的刚高考完,最大的34岁,有医生、体育老师、大学生、自由职业者。
JC在招募时一定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来踢球?”他说:“不同的人来踢球的目的不一样,有的是为了锻炼身体,有的是为了交朋友,有的是为了提高技术。目的不同,训练方式、教练的沟通方式都不一样。想把队员当成独立的、有想法的人来尊重。”

大湾区女足: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footygirls不是广州唯一的民间女足队伍。2015年,“广州魔女足球队”成立,最初只有两三个人,五人制都凑不齐。十年后发展到了200多人。
在更广的大湾区层面,生态也在变化。2025年,“深圳街超”设立了独立女足赛事,首届女足公开赛有16支队伍参加,来自深圳、广州、中山、香港、澳门。
JC用“百花齐放”形容当下的变化,但也坦言:“很多队伍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但是能坚持多久不好说。有些队伍靠一个人撑,这个人累了、不想干了,队伍也跟着散了。”
他再度谈起广州女足长期面临的一个困境:“女生队伍少、女足赛事少,很多女生想踢球只能混进男生的野球局。时间长了,女生的技术习惯会被带偏,不敢做动作、不敢对抗、只能配合男生的节奏。”
而他坚持footygirls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土壤上扎一个根。哪怕规模不大,但要让大家知道,每个周六下午4点,我们永远在这里。”
“女性不该被定义适合做什么,我们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样子。”这句球队里一个女球员说的话,让JC一直牢记着。
从18岁被迫离开职业道路,到45岁带领一支民间女足站上全国舞台,JC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关于足球的“回归”。正如他自己所说:“纯粹的人和有结果的人不一定是同一批人,理想和持续之间有一条很大的鸿沟。”
而footygirls正在做的,就是在这条鸿沟上,一座桥一座桥地搭过去。
文、图丨记者 杭莹
视频丨记者 杭莹 林润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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