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脏膨大至正常两倍,泵血功能近乎衰竭,连平躺呼吸都成为奢望,终末期心力衰竭,是医学界公认的“心脏绝症”,无数患者被困在“反复住院、苟延残喘”的绝境之中。

在过去,这百万患者的命运都很曲折,药物治标不治本,一年死亡率高达23%,再住院率突破47%;而唯一的根治方案心脏移植,却受限于供体稀缺,2025年全国仅1100余例手术,绝大多数患者等不到彻底救治的机会。

如今,一颗小小的国产磁悬浮人工心脏,打破了这场生死困局。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心血管外科王晓武教授团队,深耕人工心脏临床应用多年,截至目前,完成22例高难度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救治17岁少年、32岁青年、79岁高龄患者等各类重症病患,见证着国产医疗技术的跨越式突破。

百万患者的生死困局,传统治疗早已无力回天

“很多人以为心衰是普通慢性病,其实不然,终末期心衰堪比晚期肿瘤,甚至更残酷。”深耕心脏外科领域多年,王晓武见过太多心衰患者的无奈。

心力衰竭是全球性公共卫生难题。数据显示,全球心衰患者超6400万,而我国心衰患者已达1200万,其中终末期重症患者近100万。

不同于普通心脏病,终末期心衰患者的心脏会异常膨大,被临床医生形象称为“牛心”。正常成人左室舒张末内径不超过55mm,而重症患者的心脏可膨大至110mm以上,心肌收缩力衰退,心脏这一人体“发动机”近乎瘫痪。

心脏无法常规泵血,缺氧缺血导致胸闷气喘、无法平卧、全身水肿、寸步难行,这几乎是重症心衰患者的日常。57岁的梁叔、32岁的小朱、17岁的少年吴昊,都是典型的终末期心衰患者。他们反复辗转于医院与家庭之间,一场感冒、一次轻微活动,都可能诱发病情急性加重,一年住院五六次是常态。

长期以来,临床针对终末期心衰的治疗始终存在巨大短板。王晓武介绍,传统治疗主要依靠利尿剂、强心剂两类药物。“利尿剂只能暂时减轻体内积水、缓解心脏负荷,强心剂可短暂提升心肌收缩力,但无法逆转心肌损伤,更不能从根本上修复心脏功能。入院调整两周情况好转,等出院后,很快又急性发作,呼吸困难、躺不平,不得不再次入院。”王晓武说,患者往往陷入“出院好转、复发、恶化入院”的恶性循环,身体机能持续衰竭,我国终末期心衰患者平均生存期仅一年左右。

而规范化的抗心衰药物治疗对终末期心衰效果有限——一年死亡率23%。心衰患者出院后一年内再住院率更是飙升至69%。有临床症状的心衰患者5年存活率甚至低于常见恶性肿瘤。

心脏移植:一条可望不可及的路

全球公认的终末期心衰治疗金标准是心脏移植。然而,供体匮乏。2025年,全国66家医疗机构累计完成1182例心脏移植。而全国申请等待心脏移植的患者有3316人——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数字。100万终末期心衰患者中,能得到一颗“新心”的,不足千分之一。

“心脏移植不像肾移植可以存在活体捐献方式,它需要一个心脏换一个心脏。”王晓武解释道。供体来自脑死亡患者,还需满足年龄、血型、全身状况、心脏功能等一系列严格条件。供心的冷缺血保存时间通常不超过6小时,“超过这个时限,心肌细胞就会发生严重损伤。“

“选择心脏移植,患者很可能在等待供体的过程中不幸去世。”这是现实,也是无奈。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面对终末期心衰,始终没有突破性疗法,只能被动保守治疗,看着患者病情持续恶化却无能为力。”王晓武坦言,这是整个心血管诊疗领域长久以来的最大困惑。

“中国心”的弯道超车

在这样的困境下,人工心脏——更准确地说,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成了终末期心衰患者的新希望。

人工心脏并非摘除患者原有的心脏,而是在心脏上加一个“机器泵”,代替心脏的泵血功能。“终末期心衰患者左心血液淤积、泵血无力,而磁悬浮人工心脏如同一个微型‘智能血泵’,植入左心室后,通过磁悬浮动力驱动,精准将淤积血液抽出、泵入全身,24小时持续稳定运转,辅助受损心脏完成全身血液循环。”王晓武用最简单的话解释这个复杂的装置。

“我国人工心脏已实现弯道超车——这款全球体积最小、重量最轻的植入式人工心脏,仅重90克,不足进口产品重量的二分之一,体积仅为普通心脏的四分之一,价格上,国产不到60万元,进口则高达98万元,我们的产品质量很好。”王晓武自信、自豪的说。2023年左右,国产人工心正式获批上市。作为第三代人工心脏核心技术,全磁悬浮智能调控技术彻底改写了国内人工心脏依赖进口的格局。

性价比的突破,更是让救命技术让很多人获益。据记者了解,进口人工心脏单台设备价格高达98万元,加上手术、治疗费用,整体花费超百万,普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而国产人工心脏设备价格降至60万元以内,整体手术治疗费用可控制在七八十万元,结合医保类型报销后,广东地区患者自付二三十万元,大幅降低了救治门槛。

一项由胡盛寿院士团队牵头的多中心研究显示,该装置植入后2年无事件生存率高达86%,优于国际同类主流产品(74%~79.5%)。电池寿命最长可达30小时。“我国目前已有4款国产人工心脏产品获批临床应用,国产产品重量更轻、安全性更高、价格更低,综合性能全面超越进口设备。”王晓武表示。

更重要的是,以往人工心脏仅作为患者等待心脏移植的临时支撑手段,如今大量临床案例证实,人工心脏可作为终身治疗方案。王晓武表示,通过人工心辅助可以让濒临衰竭的心脏充分休息,部分患者心肌功能甚至可逐步恢复,后续可撤除装置,无需再进行心脏移植,这就彻底规避了移植手术的排异风险与终身服药的负担。

“在豆腐上装仪器”

然而,再先进的技术,落到手术台上,考验的都是医生的手和心。“心脏手术就像在豆腐上安装仪器。”王晓武这样形容人工心脏的固定。心脏一直在跳动,缝合时既要牢固,又不能过于用力损伤心肌。“在缝合上得固定结实,这需要一些技巧。”

截至目前,珠江医院已完成了22例人工心脏手术,手术规模位居全省前三。第一例是在2023年12月,一位60多岁的老人。截至目前,植入年龄最大的患者79岁,最小的仅17岁。

那个17岁的少年,是王晓武印象最深的病例之一。吴昊(化名)是委内瑞拉籍华裔,出生仅15天就因先天性心脏病植入了心脏起搏器。8岁和16岁又经历了两次起搏器更换。到2025年初,他的心脏功能严重恶化,左心室射血分数低至11.8%——远低于正常值55%以上。因家庭经济困难,珠江医院团队联合珍惜生命基金会、广东省一心公益基金会等,在短时间内为其筹集了27万元善款。

2025年4月27日,手术成功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同时进行三尖瓣生物瓣膜置换,并去除了缠绕三尖瓣的起搏电极。珠江医院更将吴昊纳入“终身健康管理”计划。

“植入人工心的患者都是我们的宝贝。”王晓武说,“做人工心手术并非一劳永逸。术后患者需终身精细化监护:每日记录血压、心率、设备参数、饮食活动,定期抽血化验、复查心脏彩超,长期服用抗凝药物预防血栓。严格的管理非常重要。”

据了解,王晓武主任团队专门搭建患者专属社群,汇聚医生、护士、工程师十余位专业人员,全天候监护患者术后状态。“有些患者术后感觉良好,结果放松了警惕,熬夜打麻将、饮食作息失控,我们发现上报来的设备参数发生了变化,及时发现了病情反复。“人工心脏是精密的生命设备,患者的生活自律、家属的配合、医护的随访,都是缺一不可的。

“机械辅助仅是辅助,最重要的是人”

谈及未来,王晓武的眼睛亮起来。“未来人工心脏的核心迭代方向,是全仿生、无线化、长效续航。目前全球多国都在研发无线供电的全能型仿生人工心脏,法国、美国的前沿研究已取得阶段性进展,未来一旦攻克无线充电、无限续航、生物类心脏三大难题,人工心脏将彻底摆脱外置线缆与电池束缚,实现完全仿生运行,患者运动、生活将不再受限,真正回归正常人生活。”

其实,这位心脏外科医生对技术的理解,远比“技术”本身更深。“虽然心脏外科技术非常现代化,但机械辅助仅是辅助作用。”王晓武说,“这主要依靠患者自身身体状况,比如营养、抵抗力等各方面。即使我给你做了人工心,你的体质很弱,感染了或者依从性很差,效果也是大打折扣。机械辅助装置只是辅助作用,最重要的是人。”

采访的最后,王晓武提到一个细节:一台常规心脏手术,需要麻醉、体外循环、超声、护理等10人团队协同配合,部分高难度手术时长可达10小时,对医生的体力、心理素质、专业技术都是极致考验。“心脏手术容错率极低,一台手术关乎一条生命,稍有不慎便无法挽回,长期的高压工作、超长手术时长,是心脏外科医生的常态。”王晓武说道。

相较于其他学科,心脏外科医生培养周期很长,医生需要数十年临床积淀及不断地学习,才能攻克复杂先心病、终末期心衰、大血管疾病等疑难重症。在全国心力衰竭日的一次聚会上,王晓武和他帮助过的8位患者快乐地进行交流。“看到大家都好好的,能爬山跑步、能骑行出游、能正常生活工作,真的特别开心。”这些曾经被终末期心衰判了“死刑”的人,如今背着一个小小的斜挎包,里面装着维持心跳的电池——走出了医院,走进了生活。

文| 记者 张华 通讯员 马彦 伍晓丹
图| 医院提供
海报| 陈健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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