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忠

当李迅先生将书稿《潜龙记》交到我手中时,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更被他那份执着的创作热忱深深打动。记得两年前,他便与我谈起,正在酝酿一部长篇工业题材小说。2025年上半年初稿完成后,他并未就此止步。他总觉得文字表达尚有欠缺,篇章结构也还有打磨的余地,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推翻重来。他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这可能是自己的“封笔之作”,总想尽力把它写得再好一点。正是凭着这份不敷衍、不将就的认真,他一改再改,反复斟酌,最终完成了这部约40万字的作品,为这部心血之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小说以中国汽车工业的百年变迁为背景,围绕主人公江铁生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经历,展开了一段个人奋斗、家国情怀与匠人精神交织的壮阔故事。作品并未局限于行业叙述,而是将民族工业的沉浮、传统技艺的传承与个人命运的起伏紧密相连,在奔腾的时代浪潮中,勾勒出中国工业脊梁的精神面貌。小说更以“扎根传统”与“守正创新”的双重旋律,深刻诠释了民族文化精神的内涵与力量。

“以人载史”的叙事巧思是这部作品最鲜明的特色。主人公江铁生的人生,宛如一部微缩的工业演进史。从少林寺习武练就的坚韧,到南疆战场的生死考验;从水乡的“电船佬”到“羊城修车大王”,再到投身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创新者,他每一次身份的转变,都对应着中国工业发展的关键阶段。作者通过具体的人生经历,让宏大的工业变迁变得真切可感:他掌心的老茧,是长年与机械打交道留下的印记,见证了他拆解过的无数发动机、拧紧的万千螺栓;他所信赖的“手感”,是传统匠艺的延续,仅凭触摸便能判断零件磨损,依靠倾听就能诊断机器故障;而他融入新能源安全系统的经验与智慧,则象征着工业精神在当代的新生,打破了传统技艺与数字技术之间的壁垒。贯穿全书的那只黄铜车模,是串联起三代人工业理想的精神纽带。它既承载着父亲江佩武未竟的“追风项目”的技术线索,也凝结着母亲章婕音乐灵魂的共振频率,更隐藏着关乎合金配方与工业传承的秘密。车模底盘上的坐标刻度、内蕴的音频信息,不仅是解开技术谜题的关键,也象征着代代相传的工业情怀,让整个故事既有历史的厚重,也不失情感的温度。

在人物塑造上,作品没有落入“高大全”的英雄套路,而是刻画了一群真实、有血有肉的“工业追梦人”。主人公江铁生并非完美的技术精英,他带着战争留下的心理创伤和情感纠葛:南疆战场的经历让他对生命有了沉重的理解,战友于大钟在佛江大桥事故后“失踪”,成为他一生的心结;他与肖紫烟的情感牵绊,与儿子肖羊洋之间的隔阂,更让他的人生充满普通人的烟火气与矛盾感。然而,他始终恪守匠人底线,拒绝偷工减料,坚持“该换的零件必须换,该修的工序一道不能少”;面对商业阴谋与国际技术间谍,他与一度分道扬镳的弟弟联手,共同守护民族汽车品牌的尊严。弟弟江文生拥有留学背景,崇尚数字技术与标准化生产,与江铁生依赖的“土法智慧”和手工经验形成鲜明对照。二人的理念碰撞并非简单对立,而是在博弈中逐渐融合,折射出中国工业发展进程中不同技术路径的共存与演进。赵梦瑶则以她的瑶绣技艺与文化智慧,为硬朗的工业叙事注入一抹柔情。她将汽车齿轮与传统龙纹融合,创作出“齿轮龙鳞”绣样,以非遗手法诠释工业美学;她支持江铁生筹建“潜龙馆”,使之成为精神传承中的重要支撑。此外,于大钟从生死战友沦为“毒贩中间人”的身份反转,背后是战争创伤与现实压迫的无奈,最终他竟以“背叛”完成了对兄弟的救赎,展现出人性的复杂与深度。陈广进等老匠人对进口车维修技术的执着,既体现了手艺传承的韧性,也映射出民族工业在技术封锁中艰难突围的历史背景。这些个体故事交织在一起,共同升华为一代工业人的集体记忆。

作品的深刻内涵,体现在对民族工业精神的深入解构与全新的当代诠释。江铁生的坚守并非固守传统,而是一种扎根于经验的守正创新。修复总统专车时,他以自制听诊器捕捉机械的“呼吸”,凭借传统经验破解了进口设备的技术难题,展现出民间技艺难以替代的价值;他将一生积累的“手感”经验融入新能源汽车安全系统,把对机械的直觉转化为可计算、可传承的技术参数,证明了老手艺在数字时代的独特生命力;他筹建“潜龙馆”,不只为珍藏历史——从解放牌到上海牌的老车陈列于此,更是为了启示未来——特设“凤凰”等新能源汽车展位,隐喻着民族工业从追赶到引领的时代跨越。这种精神在三代人之间,实现了精神的接续。江佩武在特殊年代默默守护“追风项目”,以黄铜车模封存技术火种;江铁生在改革开放浪潮中,以技艺立足,靠创新突围;肖羊洋则借助人工智能破译“手感”的奥秘,实现传统匠魂与现代科技的深层对话。作品通过这条跨越时空的传承链,揭示出民族工业精神的灵魂——既需要江佩武那样在困境中保存理想、守护火种的执着,也需要江铁生那样在变革中融汇经验、守正创新的智慧,更需要肖羊洋那样在新时期接过使命、开拓未来的勇气。

从叙事结构看,作品既有历史的纵深,也富有文学的感染力,情节层层推进,细节扎实饱满。上篇“侠骨”聚焦于江铁生的成长与淬炼。南疆战场的生死考验磨砺了他的意志,水乡开电船的经历让他熟悉机械运转,在羊城开出租的拼搏则使他深入体察城市工业的轨迹。而佛江大桥的坍塌悲剧、与岳雷的恩怨纠葛、修车行业里的激烈竞争,都让他一路荆棘遍布,也为后来坚守匠人精神埋下了伏笔。中篇“江湖”则通过商业博弈、亲情矛盾与道义抉择,展现出民族工业发展中的复杂生态。国际技术间谍的阴谋、家族内部理念的冲突、生死战友的“背叛”与牺牲,为工业叙事注入了强烈的戏剧张力。江铁生前往鲁班故里的精神寻根,将“工匠精神”确立为人生信仰,为其匠魂赋予了文化的厚度;而与陈广进等老匠人的技艺交流、对进口车维修技术的钻研,则让这份匠魂的传承有了具体的依托。下篇“匠魂”实现了从理念到实践的创造性转化。江铁生与弟弟江文生放下分歧,携手抵御商业阴谋,共同守护民族汽车品牌;肖羊洋借助人工智能破译“手感”的奥秘,完成两代人的技术对话;而那具黄铜车模在江铁生的手中,更奏响了工业韵律、古典乐音与自然天籁的三重交响,让硬核的工业叙事浸润在文化的诗意之中,最终达成技术理性与人文情怀的圆融统一。

学界普遍认为,评价一部小说,至少要从“写什么”“怎么写”和“写得怎样”这三个层面入手。就题材而言,《潜龙记》完全可以归到“传奇”之列。“潜龙”作为贯穿全书的隐喻,既勾连起江铁生的人生轨迹,也演绎着“藏与显”“屈与伸”的生命哲学:少年隐匿少林习武,是“潜龙在渊”的默默积淀;军旅生涯出生入死,是“潜龙出海”的艰难试炼;都市中低调处世、淡泊名利,则是“潜龙入世”的生存智慧。小说多次着墨于江铁生婉拒表彰、不慕虚名,这些细节层层剥现“潜龙”精神的本质——不求表面风光,唯守心中道义。这一意象的精心营构,既增强了叙事的张力,也丰富了作品的精神内涵。

尽管作品在支线衔接、技术呈现与人物转变上尚有可打磨之处,但瑕不掩瑜,《潜龙记》仍不失为一部具有厚重价值的工业题材力作。它让我们看到,民族工业的崛起,远不止于技术的突破,更是匠人精神、文化根脉与时代气象的相互激荡。在全球化与智能化的浪潮之下,这部作品如一颗文化的种子,埋入当下,指向明天。它提醒我们:唯有扎根传统、勇于创新,工业精神的薪火才能生生不息。

[本文节选自长篇小说《潜龙记》序言,作者马忠系四川南江人,生于20世纪70年代,现居清远。批评家。出版《站在低处说话》《诗美探真》《中国当代儿童文学的生态内涵》等著作23部,主编《新力量文丛》(共19册),参编《广东文学通史》(第五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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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审丨廖文静
终审丨王晓娜
来源丨羊城晚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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