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选择把真实万物还给观众。

7月28日,坪山燕子湖畔流线型的白色建筑迎来第一批访客。曾经被城中村、厂房包围的工地,一夜蜕变为华南体量最大的综合性自然博物馆。开馆首日人声鼎沸,恐龙展厅的惊叹声穿透长廊,演化厅那组复刻欧洲大航海时代的“惊奇百宝柜”前,无数家长停下脚步,低头和孩子说起捡树叶、收贝壳的童年。

这座填补大湾区空白的文化地标背后,藏着不少科学家、科普作家的文字打磨。作为展馆前言、展签、墙面科普文案的核心执笔人之一、科学作家、微博十大科普大V瘦驼接受羊城晚报记者专访,他站在开馆日人潮里,拆解这座“反潮流”博物馆的野心:不堆砌虚拟屏幕,坚守实物标本;不猎奇博眼球,扎根湾区本土;不回避学术争议,以最新科研重塑普通人的自然世界观。

在这里,读懂一座城市留给下一代的博物答案。

开馆日现场:一座“反数字潮流”的新馆

上午瘦驼没有观光打卡,穿梭在各个展厅之间,目光始终落在游客身上。“今天我主要来看参观者的反应。”他笑着说,身后不断有工作人员前来对接事务,采访中途两度被临时工作打断,电话、现场协调穿插在采访间隙,嘈杂的人声、孩童的惊呼、保洁人员擦拭展柜的声响,构成开馆日独有的现场底色。

如今国内新建文化场馆,几乎陷入数字化内卷:大面积全息大屏、随处可见的触屏交互、VR沉浸式体验成为标配。但走完整座深圳自然博物馆,游客很难见到泛滥的电子设备,整座场馆把重心全部放回展品之上。

“矿石、陨石、天文仪器、动物标本、古生物化石,全部都以它们真实的体量站在观众眼前。”瘦驼加重语气,这是它和国内所有新建场馆最本质的区别。当下所有人沉浸在虚拟世界,孩子习惯在屏幕里看万物,这座21世纪落成的大型场馆,刻意拉回人对自然最原始、立体的感官感知,能亲眼看见化石的肌理、矿石的结晶、动物的骨骼和皮毛,甚至很多展品欢迎大家动手去触摸。

八大展厅构成一条完整时间长河:一号宇宙厅回溯137亿年宇宙起源,二号地球厅拆解46亿年地质变迁,三号演化厅梳理生命诞生脉络,直至第八座家园厅,落脚深圳与大湾区的山海生态。走完一趟,观众会从头重塑对世界、生命、自我的认知,这套完整叙事体系,是老牌博物馆很难复刻的全新设计。

对比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美国史密森尼等百年国际名馆,瘦驼有着清晰客观的判断:百年场馆经过几代学者积累,馆藏体量、长期科研沉淀无法短期追赶;但论观众友好度、本土适配性,深圳馆已经完成超越。它没有照搬西方博物叙事模板,所有内容锚定华南、大湾区普通人的日常,让遥远的生命演化,落地为家门口的山林、海岸线、城市绿地。

在此之前,整个粤港澳大湾区没有一座大型综合自然博物馆。中小学生研学、博物爱好者交流、行业学术研讨,长期缺少统一载体。

瘦驼告诉记者,深圳自然博物馆的落地,直接补齐区域科普最大短板。更难得的是,它跳出了多数展馆“猎奇明星标本引流”的套路,用八分之一的篇幅专门讲述本土自然,当游客穿越宇宙、地球、恐龙、人类的漫长旅程,最后踏入家园展厅,人与自然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很多人觉得自然只存在于化石、教科书、短视频里,我们想打破这个认知。”瘦驼说,展厅里每一块岩石、每一只本土鸟类标本,都是坪山、深圳、大湾区真实存在的客体,观者能清晰看见人类活动与生态环境密不可分的联结。

幕后执笔:一年文字拉锯,直面学术争议与深圳速度

瘦驼向记者透露,正式加入内容创作团队,是去年年底项目收尾阶段。场馆数万字展陈文案、八大展厅前言、结语、墙面科普说明,他是参与润色、修订,大量板块撰写的作者之一。这座十万平方米级别的巨型文化工程,参与人员数以百计,文字创作只是漫长链条里的一环,却承担着整馆知识体系的骨架。

最折磨创作团队的,是快速迭代、充满分歧的知识体系。瘦驼本身是生物学专业出身,他告诉记者,二十年前课堂上学到的植物分类标准,如今已经完全淘汰,生命科学领域理论更新速度极快,不同学者常年存在学术分歧。多数博物馆策展会刻意规避争议,只选用大众熟知、无讨论空间的保守观点,但深圳馆定下了完全相反的准则:全面采用当下国际前沿公认学术体系,不回避合理学术争论。

“深圳政府、馆方等相关决策者给了我们极大的创作空间,允许我们放开手脚呈现最新科研成果。”这是瘦驼创作过程里最深刻的感受。科普不该只传递固化标准答案,而是让观众明白,人类对自然的认知永远在修正、更新,这才是科学精神的内核。

瘦驼告诉记者,把纸面文字转化为实体展厅,是一套层层咬合的复杂系统工程:全球标本征集运输、成本核算、厂商对接、设计、施工、内容三方反复磨合,协调工作量远超文字创作者的预想。而全程贯穿其中的,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深圳速度”。

他给出一组极具画面感的现场细节:如今游客吐槽场馆位置偏僻,但半年前这里还是被城中村包围、道路不通的工地;开馆前一夜,工作人员通宵更换展签、清洁展厅、调试设备;场馆门口成片厂房,短短两三天全部拆除,改造成生态草坪。建设期间,所有技术团队驻扎周边村落,和村民朝夕相处,周边小店、餐馆都成了主创团队的临时据点。

曾经外界提起坪山,只有工厂、小作坊的刻板印象。博物馆落地后,整片区域环境、人文气质彻底重塑,周边配套多所中小学,一代孩子将伴着这座自然馆成长。它不再只是一座建筑,而是坪山乃至整个深圳全新的文化符号。

展陈内容经历过数次重构,有些展项最终呈现版本和最初设计方案相去甚远。阻碍来自现实方方面面:构想内容找不到匹配真品标本、海外化石征集流程复杂、新科研成果发布倒逼叙事逻辑调整。每一件漂洋过海抵达坪山的标本,背后都有一套漫长复杂的征集、报关、运输流程,无数次调整,才形成如今完整流畅的八大展厅叙事。

全馆最动人展区:一柜百宝,两条东西方博物脉络

当被问及全馆最想推荐、区别于国内外所有场馆的展区,瘦驼没有提及人气最高的巨型恐龙骨架展厅,而是指向演化厅入口的“惊奇柜”,也就是16、17世纪欧洲大航海时代流行的百宝柜。

展柜里陈列矿石、贝壳、骨骼、蝴蝶标本,复刻贵族收藏奇珍的历史场景,几乎所有走到此处的观众都会驻足停留。在瘦驼看来,这个展区击中所有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每个人童年都是天生博物学家。

小时候捡树叶、海边收集贝壳、分类昆虫,把自然小物件珍藏在盒子里,是所有人共通的记忆。而现代博物学,正是从人类这份与生俱来的好奇、观察、收集、分类行为中诞生,分类学搭建起现代科学的底层逻辑。百宝柜展区顺着历史脉络铺展:民间自发的自然收藏,催生一代代博物学者,最终抵达达尔文演化理论,完整梳理出博物学发展根源。

国内绝大多数新建场馆,只会比拼馆藏数量、视觉特效、镇馆化石,极少追溯博物学本源。这组百宝柜的设计,是整座场馆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巧思——它不灌输冰冷知识点,而是唤醒普通人心中对自然的热爱。瘦驼期待,许多孩子会在这里埋下博物学的种子,数十年后回望,才发现自己的科研初心始于坪山这座博物馆。

展区另一侧,是中国传统博物学板块,这条东方脉络,藏着他自己的博物启蒙。20世纪80年代的少年缺少逛博物馆的机会,他的第一间自然课堂,是母亲工作的中药铺。一格格木质抽屉里,矿物药材、草木根茎、龟甲、蜈蚣、蝎子,在孩童眼中都是世间奇珍。

东方古人认知万物,依托中医药体系建立独属于本土的博物逻辑,草木、矿石、生灵与人的关联,是和西方大航海博物探索完全平行的两条道路。演化厅墙面左右分置东西方博物发展史,两条脉络最终交汇于中央生命演化螺旋装置,整套叙事结构精巧独特,是别处无法复刻的深圳式创新。

穿过百宝柜展区,便是全馆流量最高的恐龙厅。开阔层高搭配巨型恐龙化石骨架,视觉冲击力拉满,是亲子游客打卡核心区域。但瘦驼始终认为,真正承载场馆精神内核的,还是演化厅里兼顾东西方的博物叙事长廊。

万物自有答案:博物馆不是静态展品,是持续生长的生命体

虽然开馆,未来能走进这座自然博馆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孩童的笑声、讲解员的介绍声交织在一起。瘦驼望着穿梭往来的人群,说出他对这座馆长久的判断:7月28日正式开馆,只是它生命周期的起点。

未来每天上万名观众到访,会从展陈内容、服务配套、展品设置提出无数反馈。馆方运营团队保持开放接纳的姿态,会持续根据大众意见迭代调整;同时,生命科学、地质、天文领域不断有新研究问世,展厅文字、展品阐释也会长期更新。

“博物馆不该是一成不变的静态建筑,它像一个活的生命体,持续和外界互动、自我进化。”

让瘦驼深受触动的是:在AI、虚拟内容泛滥的时代,深圳没有跟风打造一座满是屏幕的数字展馆,而是选择收集千万件真实万物,搭建一条从宇宙星辰到家门口山海的完整自然长河。它填补大湾区科普空白,平衡西方与东方博物文脉,用真实标本唤醒一代人遗失的童年好奇心。

走出场馆,燕子湖流水环绕流线型建筑,远处燕子岭绿意绵延。曾经的工地厂房,如今长出一座安放自然、安放好奇的文化地标。对深圳、对大湾区、对每一个走进这里的孩子而言,推开这扇自然之门,万物自有答案。

文|记者 沈婷婷

图|记者 王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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