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广州番禺已经很安静了。仓库里,白炽灯孤独地照亮一片凌乱的旧物,武楷斯弯腰,将一张张老式木椅从车厢里搬下来,椅腿碰地发出闷响,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这已经是他今天搬的第不知道多少件东西了。
很多人想象中的“985毕业生捡破烂,实现财务自由”,似乎是一种轻松、反内卷、带点浪漫色彩的生活方式。但站在仓库里,看到眼前的汗水和灰尘,很难将自由与此联系在一起。
这位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法学专业的“95”后,过去十年,他始终从事着自己喜爱的事业——收集、回收、修复、贩卖旧物。他给自己的职业起了一个名字“旧物猎人”。

“质疑的很多是网友,我并不在意”
985高校毕业,为什么要去捡破烂?这是武楷斯经常被问到的问题。
他总是会想起2015年。那时,他在美国穷游,几乎是流浪式的状态。钱不多,需要为每天的吃、住、行想办法。有时,他会去跳蚤市场,花一美元买旧衣服。
在那些摊位之间,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二手市场的运转方式。“当时觉得很神奇。旧东西不是被丢弃的,而是被认真对待的。我很好奇,国内是否有旧物市场?它们又在哪里?”于是回国后,武楷斯开始了旧物寻找之旅。
事实上,他与旧物的缘分,比那次旅行更早。从小到大,他跟着父母不断搬家。每到一个新的城市,家里添置的多是二手家具,这也潜移默化影响了其观念。
大学时期,他频繁出入广州的旧货市场。天光墟,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之一。早期,关于这个市场的资料并不完整,于是他花了三个星期,把周边集市走遍,整理出一份完整记录。
“越了解,越停不下来,后来干脆开始自己收。”收什么,全凭感觉,旧家具、金属器件、陶瓷、照片等,来源遍布各地。
十年过去,他的生意越做越大。第一家店只有20平方米,慢慢扩展到50平方米,2021年300平方米,再到现在拥有近3000平方米的仓库。
“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也希望把它当成一辈子的事情。”在武楷斯看来,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投入到自己喜欢的领域,已心满意足。
随着知名度扩大,“985毕业为什么要捡破烂”“不体面”“浪费教育资源”等质疑声随之而来。
“这些质疑,大多是网友,我并不太在意。”他是个不内耗的人,“只要这件事给我带来正反馈,就是有意义的。”相比外界的评价,他更关心现实中的连接,旧物被重新看见,人和人之间因此产生联系。店名为“永续旧物”,正是希望让物品延续生命。

旧物有情,万物皆有价值
采访那天,武楷斯正在搬仓库。从下午两点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只有吃晚饭时才停歇了一会。其他时间,他都在干苦力活,把件件旧物从一个地方搬运到另一个地方。
这些旧物毫无统一风格,破冰箱、旧台灯、梳妆台、沙发、陶瓷、雕塑等,混杂在一起,如一幅被打乱时空的现实画作。
天黑之后,武楷斯戴上头灯,在夜色里继续搬运这些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一边干活,一边拍照,把图片扔进微信群里,标注“清仓特价,尽快处理。”
同时,他还要联系货拉拉、对接买家、安排发货,反复计算车厢的空间,怎样才能把旧物塞得更紧密些。这是他的日常。因为仓库到期,他只能加快节奏,常常带着兼职人员干到凌晨,甚至通宵。
短暂的停顿里,我问他,会不会觉得累?
“习惯了,搬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会想。”停了一下,武楷斯又补充,“我还挺享受这个过程的。”
凌晨两点,他终于停下来,带我参观“永续旧物”。一楼有各种雕塑艺术品,二楼陈列的是相对小而精的物品,瓷器、公仔、服饰、钟表等。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物品,陈列在同一个空间,像一幅印有不同年代记忆的现实画作。

为什么旧物回收会让他如此着迷?
在他看来,“万物皆有价值,这种价值不仅仅体现在经济上,也可能体现在社会意义上。”遇到没见过的旧物,他总会想弄清它的来历,这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他称之为“格物致知”。有时候,看到旧物被毁坏,他会心疼,希望能够抢救更多旧物。
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结婚照、旅行照、集体合影,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边角卷起,时间在画面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这些是从不同地方收来的,有旧货市场的,有别人家里的,也有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像这几张,是我在土耳其的市场买的。还有这些结婚照,有的是1973年的华侨结婚照。”

旧物有时还会引发意想不到的故事。
有一次,武楷斯在广州旧书市场买下一大包老照片和信件,整理后把内容发到了网上。第二天,信件的主人找到了他——原来,是当事人的同事在平台上看到了这些内容,并联系了他。
“那些信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家里人在整理遗物时,不小心把它当成垃圾处理掉了。这一包信件,记录了他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的整个过程。”
最终,武楷斯将整包信件无偿归还给了对方。这种人与人之间因为旧物而产生的连接,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财务自由?每个人有自己的理解
回收旧物能赚钱吗?这是绕不开的问题。
“当然能。”武楷斯十分坦诚,“因为我回收的价格较低。真正贵的,是仓库、运输、房租和人工等”。
他的店不符合大多数商业逻辑:库存周期极长,许多东西可能放几年,也不一定遇到“识货的人”。他不爱记账,也说不清自己赚了多少钱。
女朋友曾劝他少收一些“不好卖”的东西。作为一个商人,他当然明白营利的重要性,回收时也会考虑能不能卖出去。但更多时候,他还是会收下一些注定难卖的旧物——只是因为喜欢。后来劝不动,女朋友也就不再劝了。
低回收成本之下,真正压在身上的,是仓储、运输和上涨的租金人工。开店讲究快周转、去库存,而这些在他的店几乎全部失效。对旧物感兴趣的人本就小众,他收的东西杂乱不实用,也不符合主流审美。账面盈亏,对他来说始终模糊。
他有好几个仓库,其中一个仓库,五年的租金就花了十几万元。这显然不是一笔可以轻描淡写的支出。
那么,他真的实现了财务自由吗?
“那是谣言,加引号的谣言。”他说。此前一次自媒体采访中,他曾提到“财务自由”,但那句话后面是有注脚的——“因为我需要的大部分东西能在垃圾桶里捡到,所以我自由了。但这不是大众层面意义上的财务自由,每个人对自由是有自己的标准。”
这种所谓“财务自由”,对很多人而言,是另一种生活方式。有人认为需要很多钱,也有人觉得满足生存即可。对武楷斯来说,它更接近一种稳定生存状态,持续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同时生活不受过多束缚。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是二手的。
他形容自己是个“极端”的人,个人消费极低物欲,对旧物却是极强物欲。“因为我把这件事当成事业。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只是兴趣点不同。”
眼下,他依旧忙碌于搬运与整理,先将番禺紫泥堂2000平方米的新店布置妥当,让它能够顺利运转。他有非常具体的理想,建立一个更稳定的品牌和门店,同时探索更多旧货市场。“这两件事,我这辈子都做不完。我想去看看全世界的旧货市场。”
文、图、视频|记者 詹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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