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罗韬(资深文化学者、广东人文艺术研究会副会长)
近四百年学术,顾炎武、钱大昕先后兴于吴,黄宗羲、章学诚先后兴于浙,王夫之兴于湘,戴震兴于皖……学脉渐次南移,广东学术兴起较晩,至陈澧隆然而起,兼综汉宋,博通诸学,说有清一代之古典学术以陈澧为殿军,当无异词。
自此而后,北学南渐之势,已是瓜熟蒂落;而西风东渐之势,发轫于斯。岭南遂成新旧学术转捩之地;有风自南,风靡岭外。
康有为、梁启超借公羊学以托古改制,梁启超乘此回翔于政学之间,以一书生介入政治,得志则议政于朝堂,失败则乘桴浮于海,旅居东国,考察西洋,办报讲学,提倡史学革命,营垒一新,辞理畅达,气盛言宜,当其时,胡适、陈独秀无不读其文如受电。清代政治之穷途失路者,民国学术之开新风气者,非此公莫属。
陈垣、岑仲勉遥承岭南先达之余绪,而吸收西学方法,各有建树。陈垣服膺张维屏、陈澧之垂训,由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而登堂入室,进而开辟宗教史之新领域;岑仲勉继顺德乡贤李文田之后,深耕广研于边疆史地,善用旧材料而开辟新视域,补前修之未逮,示来学以轨则。因陈、岑之著述,陈寅恪评为:“中国将来恐只有南学,江淮已无足言,更不论黄河流域矣。”
容庚、商承祚,分别以《金文编》《殷墟文字类编》等名世。清代训诂大家王引之说过:“夫三代之语言,与今之语言,如燕、越之相语也;吾治小学,吾为之舌人(翻译)焉。”而与清中叶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之学不同,容商二老,上承罗振玉、王国维之学,不止于作传世文献之译解,进而破译甲骨、钟鼎之文,以补文献之不足徴。数十年间,薪传四代,中山大学遂成古文字学之重镇。
梁方仲成《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一书,为中国社会经济学的奠基之作,诚陈寅恪所谓“预流”之典范。孙诒让作《墨子间诂》,“墨学”重为显学,而杜国庠以马克思主义之眼光,全新解读,耳目一新。冼玉清以“梅妻鹤子”之情怀,以学术为生命,她对“广东学”的贡献,可与屈大均前后辉映。
张荫麟以三十二岁之龄,著《中国史纲》,词虽甚简,而义丰理晰。至今读之,尚为之眼明。所谓史学革命,在梁启超为“花”,在张荫麟为“果”。其融铸百科之才,笼罩百代之志,至今罕有其匹。钱锺书有诗:“同门堂陛让先登,北秀南能忝并称”,一“让”一“忝”,这是眼高于顶的钱氏少见的自谦。惜乎荫麟!命促如彗星垂芒,千古文章未尽才……
今羊城晚报记者,以追踪新闻之笔,作一百五十年之学术回望,选出十人以为代表,必有遗珠之憾,而亦足仰星华之耀。今日挹此辉光,作盈手之献,以见我岭南学人“著书当为日星,不可为浮云”之志。
(本文系《岭南风度——广东近现代文化十大家》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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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发|王晓娜 潘子扬
来源|羊城晚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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