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就像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从事纸扎行业这些年,阿岳反复与生离死别打交道。

电影票、梳子、奶瓶、高铁票、银色的手术刀......这些被定制成纸扎的日常物件,承载着生者对逝者浓烈的情感,来不及说出口的爱,迟到的补偿,以及停在某个节点的人生。

阿岳是一名90后纸扎制作人,来自湖南,也是bilibili账号“超现实手作坊”的创作者,目前拥有17.5万粉丝。订单源源不断,而每一件物品背后,是一次无法回头的告别。

藏在纸扎里的告别

这些被定制的纸扎,大多承载着极其具体的情感。

有一位女生,为车祸去世的男友定制了一整套相机和镜头。她反复催促制作进度,因为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不太行了”。阿岳加快了速度,却发现安慰在那样的时刻显得无比苍白,“你看得出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也有人为爷爷定制了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剃须刀。对方告诉阿岳,爷爷生前一直用手动剃须刀,直到有一次试用了自己的电动剃须刀,觉得很好用,却还没来得及送,就因为摔跤去世了。收到那把剃须刀时,他哭了,但也松了一口气,多年来的亏欠,终于有了出口。

还有人定制了一整桌早茶,虾饺、排骨、茶壶、糕点、砂锅粥等。订单下到一半,委托人忽然停住了:“以前和爷爷、妈妈出去喝早茶,总是我点单。可真要给他们定制一桌的时候,才发现想不起来他们爱吃什么。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么多年,一直是他们在迁就自己,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在纸扎里,情绪并不总是温柔的。也有愤怒、不甘,甚至带有粗粝的幽默,它们同样真实。

阿岳也接过一些看起来很“冒犯”的订单,比如一个“竖中指的奥特曼”。那是一位男生为车祸去世的兄弟定制的。事故发生在深夜,肇事者闯红灯,带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愤怒无处安放,委托人想用这种方式告别。

阿岳一开始犹豫:“会不会太冒犯?”委托人却很坚定,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只不过,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兄弟开玩笑。

在这些生死交错的故事里,阿岳一边见证,一边代入;在承接他人情绪的同时,也不断延展着自己对生命的理解。

为什么偏偏是纸扎

阿岳第一次接触纸扎,是在童年。

为了逃避写作业,他常常跑到楼下一个老爷爷的纸扎摊前,看竹条和白纸在老人手中慢慢立起来。“小时候就觉得特别神奇,平面的东西,突然变得立体起来。”那位老人曾对他说,“你是做这一行的料。”

当时的阿岳并未当真。后来,他走上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人生路径,读书、打工、做电商,卖过化妆品、鞋包、数码产品,长期和快消品打交道。

真正把他推回纸扎的,是死亡。

他的家族有疾病史,爷爷和父亲,都在五十多岁因肝癌去世。三十岁那年,他开始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只能活到五十岁,我究竟想做什么?是继续打工、做副业,每个月多赚几千块,还是去做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

答案慢慢浮现出来。

外婆和父亲去世后,他每年会购买纸扎祭品,却发现市场多年未变:手机永远是同一款,世界却已经换了好几轮。“我会很生气,那就决定自己试试。”

经过反复权衡,他最终决定全职从事纸扎,希望做一些有人性、有温度、有意义的事情。

阿岳非常在意细节。有时深夜,工作室还亮着灯,桌面上摊着一台尚未完成的“相机”——纸做的索尼机身、镜头卡口、热靴、快装板,连螺丝的位置都尽量还原。他把制作过程和背后的故事拍成视频。

评论区里,总有人留下相似的经历与情绪,陌生人在彼此的故事中,看见共通的情感。

有个女生定制了一把梳子给奶奶。因为奶奶生前常说,“等囡囡长大出嫁后要帮囡囡梳头,这样囡囡才会婚姻幸福美满。”但在她结婚前,奶奶却“失约”了。

除了制作,他也会承接代烧业务。火光中,纸扎一点点消失,很容易勾起感官层面的情绪。有人在评论区写道:“火焰燃起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那个世界的金色道路。”

“我喜欢跑单,希望永远用不上”

这一行并不总是悲情,也会有一些属于“生”的雀跃。

阿岳很喜欢“跑单”。跑单,意味着订单取消,人没有离世。“就像卖药一样。来的人越少,说明生病的人越少。”

有一次,一位白血病晚期患者找到阿岳,想定制一根台球杆。因为一直找不到配型,医生已经下了死亡日期通知。当时阿岳还劝他,永远不要放弃生命。

没想到三天后,对方突然发来消息,说找到了配型。原本以为生命已经走到要画句号的地方,却变成了一个逗号。

那一天的凌晨四点多,阿岳还没有睡着。对方做完手术后跟阿岳说:“我好饿,我第一次觉得这种不太好的身体反应是多么难能可贵,你知道吗?这证明我还活着,我觉得还不错。外面的天好像快亮了,有鸟在叫,有吵闹的声音,我觉得蛮开心的。”

这是阿岳最喜欢的时刻。“我喜欢跑单,我希望大家永远用不上这些东西,这是最好的。”

这份工作带给他的改变,或许是一种更从容的心态。“每个人的灵魂都有缝隙,需要被不同的东西填补。有人需要钱,有人需要爱,大家在不断地感受和互动中,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见证过太多死亡,他反而对“活着”变得格外敏感。他想起一句歌词:“我来自漆黑,又回归漆黑。”人生的起点和终点都不可知,仿佛早已写好。但这一段过程,值得好好走完,生老病死,不过是其中的节点。

“我一直在反复强调,希望大家更加珍惜眼前人。常常有人说,亲人的离去像一场暴雨,也是一生的潮湿。但我希望大家能把这个过程转换一下,更坦然地表达爱,更珍惜当下的生活。”

如果只能活到五十岁

“活人也需要破地狱的,活人也有很多地狱。”

这是港片《破·地狱》里的一句台词。影片以香港殡葬业为背景,借由一场场丧礼,讨论的并不只是死亡本身,也关于生者如何与死亡相处,如何完成告别。

纸扎只是中国祭祀文化中很小的一部分。随着时代变化,祭祀也在发生转向,从标准化的冥币、家具等,逐渐走向高度私人化的物件。

为了完成这些纸扎,阿岳需要花大量时间聆听、承接他人的故事。有时听得太多,他也会恍惚:“就好像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原来今年是这个剧本。”正是这些故事,让他愈发笃定:逝者离开,生者带着爱继续生活;有些人消失了,但他们的品格、痕迹,以及被记住的方式,会继续延伸下去。

“点燃纸扎的时候,火焰升起来的温度,就像给对方一个拥抱。”在他看来,这样简单的仪式,让思念有了出口,也让生者得以安放情绪。

“死亡其实挺轻的,轻飘飘的。”阿岳如此描述。当父母还在的时候,人和死亡之间隔着一层薄膜;而当父母离世,这层薄膜被撕开,人会第一次真正贴近死亡。

如果只能活到五十岁?大多数人不会提前为自己设定生命的长度。但因为家庭遗传史的原因,阿岳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十分珍惜“活着”。

他的订单依然很多,却已开始有意识地降低工作强度,计划请帮手,把时间一点点还给生活本身。

“我想回家。家是孕育我的地方,我也想多陪陪家人。”如今,阿岳正计划离开广州,回到湖南老家。他想象老去后的生活:归隐田园,开一个农场,养猫、养狗、养羊,如果可以,再养几匹小马驹。健身、旅行、散步,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把每天过好.

统筹|廖梦君 符畅

文|记者 詹淑真

图|受访者供图

音视频播客制作|廖梦君 实习生 纪婕 王一帆

出品|CLab能量站创意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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