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铜的笑,遇见青瓷的静。
滚烫的创造沉入时间长河——
这是雕塑与版本的私语,
亦是当代艺术向岁月深处的回响。
一、雪未至,心已白
西湖的雪,总在诗里先落。
断桥残雪,“残”字最美——美在欲说还休的留白,美在天地的盛大减法。雪删繁就简,让山骨、亭檐、枯荷的筋,从混沌中浮出,清癯如静默的宣言。风穿林隙,落叶碎响似时间剥落的鳞,那声音里确有一缕荒寒,却也透出岁月最坦荡的质地。
去岁深秋,我曾独绕半湖。桂香稠得化不开,人声织成暖雾。孤独,是另一种饱满:立于鼎沸之外,反听见——水与时光摩擦的泠泠细响。心念,若有一场雪该多好。雪让孤独结晶,让喧嚣退为澹澹远景,让个体与天地,裸裎相见。
在这信息漫溢、物欲浮荡的世代,觅诗已成奢侈。便捷消解了距离的神圣,“笑着说再见,却知再见遥遥”的古典情怀,多半沦为不爱了的托辞。马尔克斯写:“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读时魂颤,如今却在世相湍流中,体味那绚烂背后的迅疾与苍凉。
而我终究又来了。
飞机刺破云层,舷窗外,杭州浸在冬雨——灰蒙蒙,像未干的水墨。地面五度,湿冷渗骨。心中却无寒。只因来的是西湖。它的魔力在于:你永远无法穷尽它的容颜。每一次抵达,都是与一个崭新的西湖初见。
此番未见积雪。前几日那场雪,还未及吻地,便已消融。湖畔风物与两月前大抵相似:残荷立水,远山含黛,游船缓行。但我不遗憾。心里已落满一整个完整的雪天。“断桥残雪”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银装素裹的完满,而是那一点“残”——是未尽之意,是留白处的万千可能,是生命里那些恰未抵达、因而永远鲜活的眺望。
夜,天寒,梅子香暖。有人贪恋那抹温甜,多饮几盏,醉语呢喃了一宿。
寒雨叩窗,街头人迹疏落,杭城枕着一席湿梦。
二、文润阁:青瓷为门,宋韵为魂
破晓时,天色受不住酷寒,撒下零星雪粒。却不及庭中那株老六瓣白梅——它开得正酣,雪白的花簇完全占据一方天地,清绝傲然。不远处,红梅只是星星点点,却让人感到一股爆蕾欲出的力量,在枝头暗自汹涌。
这株“镇园之宝”,迎来它“垂垂雪作团”的繁盛花期。其珍贵,在于独一无二,更在于与文润阁所萦绕的“宋韵”魂魄相契。
来杭州,若想寻一处既纳湖山灵气、又藏史脉深意之地,必往杭州国家版本馆——文润阁。
它自废弃矿坑中生长而出,却生就一身宋代园林的骨骼与气韵。十万余平方米,十三个单体,随山就势,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南园北馆,馆园一体。步入其间,恍如走进一幅徐徐展开的宋画,风月无边,意境幽远。
最震撼的,是那一扇扇高逾十米的青瓷屏门。
龙泉青瓷,釉色“梅子青”,连排展开,折叠而立。阳光穿过时,青釉流转玉髓般的光泽;逢雨观之,更是绝景——雨水顺瓷面滑落,漾开一层层墨染光晕,正应了“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江南诗境。这青瓷,是浙江大地的骨血,首度被如此磅礴地用于建筑。它们不唯是门,更是一册册立体的、可开合的典籍,以“只此青绿”的东方语汇,静默叙述文明的层叠。
建筑本身,已成“版本”。
“版本”初义,指同一书籍的不同印本。而后延展,一切载有文明印记的资源,皆可称版本——甲骨、青铜、简牍、碑石、纸张,乃至数字代码。国家版本馆,正是中华文明“金种子”的基因库。于此,史前刻符、甲骨文字、青铜铭文渐次陈列;宋版书的雅致、明版书的规整,历经颠沛而更显珍贵。行走其间,指尖仿佛能触到文明传承那清晰而坚韧的脉搏。
文润阁不远处,便是良渚古城遗址。
一处,是中华文化的种子基因库;一处,是五千年文明的实证之地。两者隔空相望,共同完成对“源远流长”最庄重的物证。良渚玉琮、玉璧,礼制初现;庞大水利,古国雏形。那是文明曙光升起的时刻。立于版本馆内,透过青瓷屏门遥望山峦,你会感到一种深层的连接——我们今日创造的一切,何尝不是投向未来的“版本”?何尝不是文明长河中,又一枚等待破壳的“种子”?
三、雕塑入场:当“肥女”遇见青瓷
她骑在奔腾的骏马之上,身姿矫健,手持长弓,引弦待发——神情如凝焰,果敢如淬火的刀。马首昂扬,四蹄腾空,鬃毛在虚构的风中飞扬,仿佛正从大地跃起,疾驰向时间的纵深处。
这是雕塑家许鸿飞生肖系列新作《马上开弓》。她与数十件“兄弟姐妹”“坐”在卡车上,迎着冬日寒风与稀薄朝阳,从岭南一路驰往江南,出尽风头,也携满风霜。
2026年,农历丙午马年。《马上开弓》延续并提升了“肥女”系列一贯的乐观、自信与生命力。她不再仅是静观的符号,而成为主动出击的行动者——在马背上拉弓射箭,既是对传统“马上英雄”意象的当代诠释,亦赋予女性形象以勇毅与担当。
“马上开弓”,谐音“马上成功”,寓意新年奋勇向前、无所畏惧。许鸿飞借这充满张力的场景,传递对未来的凝视:无论性别与身份,每个人皆可在属于自己的“马上”,拉满人生的弓弦,瞄准理想,勇敢射出一箭。
这次与杭州国家版本馆的缘起,可追溯至一年前——
杭州国家版本馆馆长吴雪勇从杭州来到许鸿飞位于广州的工作室“石磨坊”。此前他们并不相识。当吴雪勇提出要收藏许鸿飞七十多场世界巡展的全部海报时,许鸿飞不免诧异——收藏海报,此前未有先例。但他当即应允。于是,“盛世鸿歌——许鸿飞雕塑版本展”的策划,自此悄然启动。
最终,杭州国家版本馆收藏许鸿飞七十余幅签名巡展海报、二十余册签名巡展图录以及两件生动传神的“肥女”雕塑,共计119件。这些海报与图录,“皆匠心独运,巧妙融汇不同国家、地域的文化特质,形成充满张力的视觉叙事,是极具时代特色和艺术价值的独特版本。”正如吴雪勇所言:“版本的特点就是相对性、系列性,存在比较和差异。我希望今天做的收藏工作不是仅仅满足当下,而是为未来的三百年、五百年回望这段历史的时候,版本馆能够提供一个个的版本、案例,向那时候的人们讲述我们今天的艺术故事。”
参展的百余件雕塑,涵盖音乐舞蹈、体育运动、乡村振兴、家国情怀与日常烟火。
为迎接“盛世鸿歌——许鸿飞雕塑版本展(世界巡展第74站)”的开幕。这是许鸿飞艺术生涯中至为关键的一站——不在喧闹的美术馆,不在开阔的广场,而是在这座充满历史纵深与文明厚度的版本馆。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从木箱中请出雕塑。防震泡沫层层剥落,“肥女”们的身姿逐渐显露——青铜肌体在馆内柔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泽,与青瓷屏门的清冷,形成奇妙的冷暖对望。
她们体态丰盈,神情鲜活,或奔跑,或嬉戏,或弹奏,或静思。每一道曲线都饱满欲滴,充盈着生命的张力与欢愉。此刻,她们正被安放在馆内各处:波光潋滟,芭蕉摇曳;曲径通幽处,几位舞者衣袂翩跹,似要随风而起……
策展可谓别出心裁——《落雨大》被放置于芭蕉林中,形成了生活与艺术、自然与雕塑的相互映照;《卿为鹅狂》置于鹅棚旁,雕塑的鹅群形象与真鹅的嘎嘎叫声相映成趣;而“溜冰”的“肥女”在湖面上矗立,雕塑动态的张力与冬日平静的湖面形成了动与静的对比,别有风味。
青瓷屏门旁。
一尊尊雕塑立于此处。她们或单足而立,一腿后扬,或双臂舒展,头颅微仰,似欲乘风归去。青瓷屏门为背景,那清冷的、带着宋人极简美学的青绿,与雕塑青铜的热烈、形体的奔放,形成戏剧性的对话。阳光从屏门缝隙滤入,在雕塑的肩头、臂弯、飞扬的发梢,投下斑驳光影。那一刻,“肥女”不再是独立的雕塑;她们成了穿越时空的舞者,在青瓷铺就的历史长卷上,留下一道鲜活的当代注脚。
2026年1月30日,许鸿飞飞抵现场,指导最终调整。他衣衫单薄,仿佛不惧寒风,眼神专注如炬。时而俯身,以掌心感知底座与地面的水平;时而退后数步,眯眼审视雕塑与空间的比例。他与策展人低声交谈,手指在空中划出弧线:“此处,需一点留白。让观者的视线得以喘息,能从她的舞姿,自然滑向背后的青瓷——那是历史的呼吸。”
一位年轻馆员忍不住叹道:“许老师,她们放在这里,好像本就该在这儿。毫不突兀。”
许鸿飞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刻刀留下的温柔痕迹:“艺术最好的状态,便是‘本该如此’。不强行征服空间,而是与空间共生,与历史对话。”
这,正是此次展览的深意。它不只是一次陈列,更是一场 “版本”与“版本”的相遇。雕塑,作为以金石土木为载体的立体版本,从上古石雕人首、良渚神人兽面,一路走到今日许鸿飞笔下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肥女”,记录的,正是一个民族审美流变与精神传承的轨迹。
四、鸿歌起:生命的重量与轻盈
1月30日,开幕当天。杭州未现冬阳,清晨飘着小雪,午后方停,天气却愈发清冷。
开幕式上,各地文化名家、艺术评论者与时尚人士云集,在笑语与寒暄中,共同见证这场艺术的“鸿歌”初响。
本次展览由杭州国家版本馆、广东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广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联合主办,浙江版画院、浙江美术馆、广东美术馆、广州雕塑院、广州市石磨坊雕塑景观艺术有限公司协办。
礼毕,观众穿过青瓷屏门,步入展厅,与散布各处的“肥女”不期而遇。惊讶、会心、开怀——种种神情在人们脸上绽放。孩童最直接,咯咯笑着模仿雕塑的姿态;老者驻足凝望,手抚过青铜温凉的表面,仿佛在阅读一段无声却澎湃的史诗。
展览前言写道:“踏遍寰宇的‘肥女’,成为文明对话的使者,在‘和而不同’的交响中,传递理解、接纳与欢乐……这百余件雕塑版本的背后,映照着无数平凡身躯的坚韧与力量,它们承载生活厚重,蕴藏生命温度,共同谱出一曲盛世中华的悠扬鸿歌。”
南书房玻璃展厅内,一组“日常”尤为引人沉思: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琐碎的真实。恰是这些瞬间,构成了生命的绝大部分质地。许鸿飞的刀,雕出的不唯形体,更是对平凡生活至高无上的礼赞。在那丰腴体态之下,是生命的饱满、豁达,是历经磨砺后依然蓬勃的元气。
开幕式上,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主席夏潮以“文化现象”形容许鸿飞多年来的创作与巡展:“留着小胡子,穿着牛仔裤,花衬衣,西服便装,拿着一个烟斗,这么多年来以一己之力,到了这么多国家,走了这么多地方,办了如此之多的展览。”在他看来,许鸿飞雕塑表达了人们生活中的舒适、放松、快乐、幸福、安详等各种怡然自得的状态,这也是中华传统文化一直倡导的生活味道。
河南博物院原院长马萧林也表示:“许鸿飞先生这些年的作品给了我一种启示,可以说他紧跟国家发展的大局,紧跟时代发展的要求,不断地深入生活,创作出各种鲜活的作品。”
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沈勇提前一小时到场,以“立象尽意”概括许鸿飞的艺术:“许鸿飞先生以肥女作为一种专属的意象,以生命喜乐为核心之意,精准地践行了立象以尽意,让雕塑形为意事,神为意生,意象交融。应该来说他凭借了西方的写实人体与我们传统雕塑的固有范式。”
著名美术史家、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潘耀昌则从幽默的视角解读:“在严肃中看到荒诞,在荒诞中看到严肃。黄永玉是幽默绘画大家,许鸿飞是幽默雕塑大家,幽默本身是人生之一部分。不同的文化到了相当程度必有幽默的文学出现,我觉得许鸿飞是领略到了,在我们艺术雕塑当中,他以幽默的形式出现,这个是要载入史册的,在雕塑历史上也是块非常重要,而且我相信将来演变发展会有更多类似的作品出现,能够丰富我们的雕塑艺术。”
景德镇陶瓷大学博士生导师宋伟光认为这次展览是策展理念的突破:“因为我们长期以来就雕塑而谈雕塑,从来没有把雕塑展览看作是一个版本。而今天把雕塑以及其展览的海报放在版本馆里展出,不仅仅是利用它的场域,更体现了关于版本的内涵和外延之间的关系。从版本学的角度来讲,任何具有文化印记的东西都可以作为版本。所以,许鸿飞雕塑以版本的形态和形式来展陈,这是在传播学上的一种新的变化。”他总结许鸿飞雕塑的特点:“具有世界性的符号、建立在乐观主义的基调上、具有平民化的叙事特点和突破了审美范式,这些特点融在一起使得他的雕塑具有了传播性。”
《溜冰》,一“肥女”凌波微步,似从水面滑过,惊起几只慵懒水鸭。虽日光未临,但波光粼粼不缺席,其景当更入画。
重量与轻盈,在此达成哲学意义上的统一。青铜是重的,但“肥女”飞跃的姿态是轻的;生活负担是重的,但从中迸发的欢笑是轻的;历史积淀是重的,但文明传承的活力,永远是轻盈向前的。
五、离别:没有长亭古道,只有如常清晨
杭州四日,匆匆似掠影。
中间还去了趟离杭州不远的西施故里诸暨,许鸿飞有一小展在这开幕,这也算是杭州国家版本馆版本展的小插曲。
诸暨的得名与大禹有关,史传:“禹至大越,上苗山大集诸侯,驻跸于此,爵有德、封有功,因而定此境为‘诸暨’,意即天下诸侯到达驻留议事之所。”
诸暨历史悠久,早在6700年前新石器时代楼家桥文化时期,已有先民在这里披荆斩棘、开疆拓荒、繁衍生息,是我国古越民族聚居地之一。
毕竟来的时间短,行走匆匆,在盛产美女的地方也没偶遇到什么惊艳的美女,甚为可惜。西施浣纱处只有浣纱亭和石壁上东晋书圣王羲之书写的“浣纱”两个摩崖填红大字,笔势飞搴、圆劲安善、千载如新。寒夜里,在浣纱江上看了“西施传说”,演出编排粗糙了一点,特别心疼穿着单薄的演员们,其他许多事只能依靠各种资料网页,权当走马观花。
倒是枫桥三贤馆旁边一座老塔吸引住我们,它是宋朝的东化成寺塔,当地人称它为“小雷峰塔”,它依然矗立在钟瑛村紫薇山巅,杭州西湖旁的雷峰塔却翻建了好几回。
杭州于我,骨子里流淌着许多童年各种传说的回忆,但终究不是故乡。无多盘根错节的亲友牵绊,除了魂萦的西湖与白娘子的传说,便只剩这场与许鸿飞艺术短暂而深刻的邂逅。
离杭那日,并无特殊。无长亭古道饯别,无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愁绪。只是一个如常清晨,我们收拾行囊。大巴窗外,城市刚刚苏醒,早点摊冒出袅袅白气,公交车碾过潮湿路面。真正的离别,往往静默无声。它发生于无数个寻常时刻,只是有些人、有些风景,被我们悄悄留在昨日的记忆里,成为生命版本中不可替代的一页。
飞机再度升空,穿透云层。下方杭州城渐次缩小,终隐入苍茫大地。我阖眼,心中浮现的,仍是版本馆内那幅画面:青瓷的冷光,青铜的暖泽,“肥女”翩然的舞姿,与五千年文明的血脉,在同一空间内共振、呼吸。
许鸿飞以刀为笔,在时光中刻下一道道欢笑的年轮。而杭州国家版本馆,以青瓷为门,以宋韵为魂,收藏了这枚属于当代中国的、活泼泼的文明“种子”。
活着,就当如青铜淬火般尽情——爱自己血肉的温度,爱亲人眼里的星光,爱这厚重如史、轻盈如歌的人间。
如同那些“肥女”,以最饱满的姿态,拥抱每一寸光阴,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自己鲜活、温暖、不可复刻的印记。
这,便是“盛世鸿歌”最深的回响。























文、图、视频|记者 邓勃 通讯员 陈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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