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给杨希打电话,是国内下午两点多,米兰的清晨七点半。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些许车流声,她已经在前往冬奥村的路上了。“习惯了,基本每天六点半就起。”她的声音清醒,语速轻快,“这边项目多,国内客户有时差,睡得晚起得早是常态。”

在米兰生活十九年,经营自己的活动策划公司十一载,这样的工作节奏对她而言已是寻常。这次米兰冬奥会,她的公司成了连接中国顶级品牌与赛事组织的关键枢纽之一。

“三家最高级别的中国赞助商,阿里巴巴、TCL、蒙牛,我们都在服务。”她说得平实。这“服务”涵盖了从前期策略到最终落地的漫长链条。其中一项繁重的工作,是提前大半年就开始,为TCL和李宁等在米兰市中心核心地段争取展示空间,这并非只是搭个展台那么简单,而是需要与米兰奥组委、市政府及近十个不同部门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沟通、申请与协调。“在这边十九年,熟悉他们的法规和那一套办事逻辑,国内总部需要这样一个既懂中国需求,又能在意大利系统里找到路的人。”

更具体的“战场”在冬奥村。那些天,她的小红书账号偶尔更新,像一位“工地博主”,记录着TCL负责搭建的媒体间从毛坯到成型的点滴。

那是一个二百多平方米的空间,接手时只有地板和屋顶。从1月10日进场到22日完成搭建,她和她的意大利团队用了大约十几天。提到与当地团队的合作,她的话里透出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理解:“我们长期合作的意大利搭建商,有他们的节奏。比如雷打不动的咖啡时间,在中国客户看来或许觉得不够紧凑。但十几年下来,我发现他们有种在最后一刻把事情完美收尾的能力,这几乎成了一种文化特质。”她坦言,早期也会焦虑,但现在更愿意将其视为一种需要理解和融合的工作哲学。媒体间的设计也考虑了实用细节:根据她的经验,特别预设了十几条固定网线,因为她深知记者传输大型文件时,有线连接比无线网络更可靠。

此外,还有“中国之家”里李宁展区的运营,以及穿插其间的各种品牌活动。冬奥会期间,她甚至还抽空领了一个奖:由ICCF和EY颁发的“世界杰出女性奖——优秀文化交流奖”。领奖时她说,自己的角色并非简单的传声筒,更是帮助双方“认识到和尊重我们的不同”。

这种对“不同”的深刻体察,是她工作的核心。在米兰,专攻活动策划的华人公司凤毛麟角。“以前这里的同胞大多从事餐饮、贸易或制造业。像我这样,读完书进入意大利主流公司,再出来创办文化策划公司的,路径不太一样。”客源靠专业口碑积累。事实上,从2015年米兰世博会承办重要接待开始,她的公司就已切入高端活动领域。“所以承接冬奥项目,虽有压力,但并非从零开始,更像是一次能力的集中检验。”

这种“检验”也映射出中国品牌出海的十年变迁。她有个鲜明的感受:早年在欧洲,一个举止得当的亚洲面孔,常被先问“是日本人吗?”“现在,对方往往第一个猜想就是‘你是中国人吗?’”她语气平静,但能听出里面的感慨,“这是国家发展带来的最直观的改变。”

改变远不止于此。本届冬奥会最高级别的十一个赞助商中,中国品牌独占三席。她特别提及米兰大教堂前那棵意义特殊的圣诞树,首次由TCL冠名。“这个视觉符号出现在意大利最核心的文化地标前,对本地民众的认知影响是具体的。”不过,她也观察到中国品牌在国际舞台上的某种谨慎:“我们有时太追求万无一失,在设计、表达上反而显得持重。奥运(Giochi Olimpici)在意大利语里本就是‘游戏’,他们的整体氛围更轻松。我们的品牌或许也可以尝试更举重若轻一些。”

在她看来,有效的沟通不是掩盖差异,而是厘清差异何在。即便到今天,仍有人误以为TCL是韩国品牌。“这说明工作远未结束,需要我们持续地、用更聪明的方式去呈现。”她说。

她聊起在媒体间与中国短道速滑队队员的偶遇。运动员们试用设备,和工作人员轻松聊天、拍照。“那一刻,赛场上的光环褪去,就是一群有趣的年轻人。这种自然而然的接触,反而让人印象深刻。”她的日常工作穿梭于体育、文化、时尚之间。“今天对接冬奥,明天可能是时装周,后天又是艺术展。正是这种跨界的新鲜感,让我做了快二十年,依然有热情。”也正是这份热情,支撑着她应对每天动辄十二到十四小时的工作强度。

冬奥之后会怎样?她看到的是更广阔的航道。“国内市场成熟,竞争激烈,我们的品牌在产品、创意上已经具备很高水准,完全可以更自信地走向海外。”她也欣喜于民间的冰雪运动热潮:在意的华人成立了滑雪协会,国内朋友来阿尔卑斯山滑雪也日益平常。“冰雪运动,从遥不可及到触手可及,这种民间的交流与热爱,是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采访结束时,她又要赶往下一个地点,她说她很愿意充当桥梁的角色,让中意两地的沟通和交流少一些误读,多一份顺畅的抵达。

文 | 记者 苏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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