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规定“到什么年龄就做什么”的社会时钟理论中,升学、就业等重要人生选择都集中地排放在青年阶段:18岁读大学,22岁找工作或读研,25岁事业上升……青年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做出一系列关键抉择,焦虑与压力则如影随形。然而,有一些人则选择“逆社会时钟”,他们或重新走进校园,或重新选择专业,或重新备战高考,在时间“倒退”中寻找人生新的可能性。

辞职读研:打破成长的“天花板”

本科毕业后,周楚青进入一家上市公司工作。她用三年时间,从助理一路晋升至HRBP(人力资源合作伙伴),兼任校招负责人,薪资也在稳步提升。在旁人看来,周楚青的就业轨迹清晰且顺利,但她却在25岁时,给自己的社会时钟按下暂停键——辞职读研。

为什么要重返大学校园?

西南某二本院校会计学专业的周楚青在毕业后走进就业“时区”,向全国各地的400多家公司投递简历。求职的过程中,周楚青去过月薪800元的事务所面试,也和部分不怀好意的HR“唇枪舌剑”,还见过从交谈甚欢到“人间蒸发”的HR……屡战屡败的经历,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学历,在无形中限制了她的机会。

经过近三个月的等待,她终于得到福建一家传统制造业上市公司的会计offer。“第一次月薪发放后,我在转账记录上看见3900元的数字,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因为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赚的钱却很少。”虽然求职“上岸”,周楚青的心里仍旧失落。

对此,周楚青尝试探索转型的方向。“我外向的性格更适合沟通交流类的工作,工作一年后,我决定转行人力资源。” 看过上万份简历后,她开始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担忧:“会计、人力都属于职能岗,这类岗位的上升空间有限,基础工资在公司内部偏低,加上以后还要面对房贷、育儿等生活压力,自我提升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工作中遇到的种种限制,周楚青看见了自己成长的“天花板”。

在社会时钟的轨道上,求学与就业时区紧密衔接,第一学历往往对地点、岗位、薪资等工作条件产生重要影响。中国薪酬网发布的《2025年全国地区毕业生薪酬报告》显示,“985”院校本科毕业生平均起薪点为9651元,比一般院校高出3690元。

社会时钟的固化规则,倒逼青年们通过“逆行”拓宽未来的可能性。周楚青渴望提升学历,打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去到更发达的城市、更有前景的行业。“我要为自己的未来争取主动权!” 周楚青在研考报名时热血沸腾。

回忆起在职备考的时光,周楚青笑称“很狼狈”:白天在工位上处理繁重的社招、校招工作,长时间打电话沟通协调;晚上回到出租屋身心俱疲,却必须打起精神读书。“考研是我决定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坚持把它做完。”执行力强的周楚青积极调整生活习惯,寻找适合自己的备考节奏。最终,她以综合排名第九的成绩,在2025年成功考取广东某“985”高校的全日制IMBA(国际工商管理硕士)。

现在,周楚青正享受着丰富多彩的研一生活。当她在招聘软件上更新了硕士的学历信息后,她惊喜地发现,大量未曾触及的优质企业实习与工作邀约纷至沓来,那些曾因第一学历将她拒之门外的公司,如今主动向她抛出橄榄枝。

那一刻,周楚青知道,她的人生“天花板”打开了。

转专业重读如翻山越岭

大三上学期,从经管类专业转到汉语言文学专业,用剩下两年时间重新学完汉语言文学四年的专业课,这在过去几乎没有人能成功。但是,夏中华做到了。

时间回溯到入学,高考成绩不理想的夏中华来到珠海某“211”高校就读文化产业管理专业。“这个专业的学习范围太宽泛了,涵盖数学、经济学、设计学……与其站在通往不同方向的十字路口,我更想沿着一条确定的路走下去。”转专业重读的决定,对夏中华来说,是与理想的“双向奔赴”。“我发现,当我沉浸在阅读、背诵古籍时,我的内心是平静的,这种平静感能盖过我对未来的不安。”汉语言文学的魅力深深吸引着她。

进入大二学年,夏中华发现自己错过了大一下学期转专业的机会,只能大二下学期申请,大三再作为新生,进入汉语言文学的课堂。教务老师提醒她,大三转专业如果不降级,很难学完新的知识,极有可能因为学分不足而延迟毕业。夏中华起初心里也没底,“如果我转专业失败呢?”时间、精力搭进去不说,课表也跟着打乱, “那就不成功!延毕我也认了。”她选择迎难而上。

知其可以而为之是顺势,知其不可而为之方为勇士。

“这个选择确实很冒险,不过,我相信自己真的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时,全世界都会为我让路!”夏中华笑着说。她买齐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所需的所有参考书,问同学要来了中文系的课表,隔三差五就到汉语言文学的课堂上旁听。她拼尽全力,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碰汉语言文学的机会。发自内心的真诚与努力,让她不再是在池畔“徒有羡鱼情”的旁观者,在大三学期如愿以偿转入汉语言文学专业。

“一山放过一山拦”。回忆起转专业后的学习生活,夏中华选择用“苦”来形容。她压力最大的时候,是用两周时间准备11门必修课的考试。“我眼睛一睁开就坐到桌子前学习,从早上8点学到晚上11点,一科背完又接着一科,学到完全麻木。我上考场写卷子时,到最后整只右手都在发抖。”

“转专业后,你的修读情况和大部队步调不一致,必须独自做好规划。”在这条翻山越岭的路上,夏中华并非一直踽踽独行。 “大三刚开学时,转专业学生选课时间在最后一批次,那时绝大部分必修课人数都满了。汉语言文学的课程往往是连续的,这学期的课选不上,下学期的课可能跟不上。在同样有选课困境的同学们的支持下,我向学校表达自己的诉求,院长、老师们也想尽办法调整课程时间,让转专业的同学都能选上课。”

夏中华回忆道,“大学四年,我最感恩的就是我的老师们,尤其是两位班主任,真的是良师益友。他们的人生经历和处世哲学为我的逆行之路带来力量。”在毕业论文致谢里,她写满了对老师的感激。

今天,已经本科毕业一年的夏中华,正抓住时代的机遇,在人工智能和跨境电商领域深耕。她坦言:“转专业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给予我大胆尝试任何事情的底气。那么大的困难我都熬过来了,我相信从此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

复读“上岸”后是新的挑战

从某“双非”高校的外语专业到某“985”高校的金融学专业,高考成绩从刚过一本线到进入省排前一千。毋庸置疑,彭程的退学复读是一次成功的“逆袭”。但重返校园后,他遇到了新的难关。

初入大学,彭程便发现自己不是学外语的“料”。“我和同学们每天都在背课文,准备默写和周测,我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倒数前三名,这个排名也不支持我转专业。” 学习吃力的他对自己未来的就业出路深感迷茫,“如果我去到更适合自己的院校和专业,我的就业机会可能更多。”不希望毕业后在家“啃老”的彭程萌生了退学复读的想法。

在彭程眼中,家庭是复读要过的第一关:“对于退学复读这个选择,有些亲戚朋友并不支持我。他们觉得这就是一场赌博,提分失败的风险极大。”意外的是,他没有听到父母的反对:“我曾问他们是否期望我尽快毕业,找份工作分担家用,但他们都觉得我没有必要因为经济和时间的压力而强迫自己读不喜欢的专业。”父母的支持给彭程打下“强心剂”,他迅速办理退学手续,决心破釜沉舟,进入河北衡水的一所封闭式管理高中复读,为自己的前途拼一把。

虽然顺利“上岸”,彭程坦言,自己在新的大学里仍感不安:“我现在已经快23岁了,比我同级的同学要大上3年,而且在这个时候,我原来的同学们已经快从大学毕业,正在走向职场。”社会时钟不能在大学的时区永久暂停,它的指针终会向前,移到就业时区。此时,“逆社会时钟”的大学生们走在同龄人的后面,更容易陷入年龄和就业焦虑。

不愿延迟就业的彭程从大一开始探索毕业后的求职方向。有一天,他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自己的直系学长发布的帖子,“他在本科阶段参与多段实习,本科毕业后直接进入了互联网‘大厂’。”学长的成功经验吸引了彭程的目光,“我马上添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在深夜的宿舍天台上,和他打电话交流。”

在学长的建议下,彭程也将求职目标放在互联网行业。猎聘发布的《2025年招聘趋势调研报告》也显示,随着数字经济的发展,互联网行业招聘意愿强劲,2025年前三季度用人需求排行第一,占比7.9%。“我了解到互联网公司并不只招硕博人才,只要实习经历充足,本科就业的机会也不少。”目前,彭程正在一家知名互联网企业担任运营实习生,为进入下一个社会时钟节点做好准备。

活出自己的时区

逆社会时钟的抉择,虽然可以为大学生们提供卷土重来、改变人生的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逆行之后,未来就是无限坦途。这场“不走寻常路”的冒险,值得吗?

“我在备考的时候确实会焦虑,因为我害怕未来求职失败,担心浪费时间。但现在读研的收获远超我的预期,我能从更长远的角度去规划自己的就业。”周楚青分享道,“有了明确的方向,我不再对‘逆社会时钟’的选择而迷茫,因为我活在属于自己的时区。”

“我曾问自己,如果从80岁回顾我的人生,我会不会后悔转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决定,我思考片刻,发现自己就算遇到各种变故,也不会后悔,因为这是我真正想学的专业。但如果我没有转专业,这一定会变成我一辈子的心结。那为什么不转呢?”夏中华语气坚定。

“我有一天晚上没有做梦,第二天醒来时,我猜,我会不会已经梦到了未来的自己,他告诉我:未来的自己一切顺利,所以我就把那天的梦给忘记了?” 彭程期待着明天。

(应采访对象要求,周楚青、彭程为化名。)

文|记者 孙唯 实习生 邝思羽
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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