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医院的耳鼻喉科,一个常见的画面会无数次让人心头一紧:植入人工耳蜗的孩子在第一次开机时往往哇哇大哭。“其实是被吓到,这说明初始的刺激音量可能开大了。但我们无法确定他到底听得怎么样,只能先让他‘听到’再说。”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张宏征教授如此解释,“有经验的听力学技师会观察孩子有没有眨眼等细微动作,如果没反应,就继续加大刺激;如果孩子反应过大,甚至被吓哭,则将刺激参数回降一点。”

这种近乎“盲调”的方式,是长期以来困扰着全球听力学界的痛点。对于重度以上感音神经性耳聋患者,人工耳蜗是唯一的“外悬梯”。然而,这座“悬梯”最多只有二十来个通道,对比人耳中三千多个内毛细胞所对应的精细频率感知,它传递的声音信号无疑是“粗糙”的。而对于那些尚不会表达、正处于语言学习黄金期的幼儿,或是大脑可塑性已下降的老年患者,如何为他们精准调试这座“悬梯”,让他们不仅“听见”,更能“听好”,成了一个亟待破解的难题。

如今,珠江医院脑机接口临床研究病房、张宏征教授团队正在尝试用脑机接口技术,为这个难题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从“盲调”到“读心”,无创脑机接口的闭环梦想

“在人工耳蜗植入后,我们无法体验到患者听到声音的质量,尤其是在噪声环境下。”张宏征教授坦言。为了解决这一困境,他的团队将目光投向了无创脑机接口技术。

通过与天津大学脑机海河实验室团队合作,他们利用一种特殊的抗干扰软件,试图攻克人工耳蜗工作时对脑电信号采集的巨大干扰。未来,当戴上集成了脑电图和近红外脑成像的“帽子”,医生或许就能实时“看到”患者大脑皮层对声音的反应。

“如果戴上这顶帽子,大脑皮层活动就是我们要的结果。”张宏征教授表示,当孩子听到声音,脑电波会呈现出特定的激活模式;如果听不清,大脑的反应则是另一种特征。这将成为人工耳蜗调试的客观标尺,从此告别听力学技师依靠观察孩子是否被吓哭来调整音量的原始方法。

“这就是一个‘读心’的过程,我们要建立一个模型,让大脑自己告诉我们,它听得怎么样。”这不仅是对儿童,对于植入人工耳蜗后难以适应或是在嘈杂环境中听不清的老年患者,都将是革命性的改变。

然而,这条路十分曲折,因为个体差异巨大,“每个人的大脑都像海洋一样复杂”;公众对临床研究的成见,也让招募受试者困难重重。更重要的是,出成果慢,连他最优秀的研究生都感到十分焦虑。但张宏征教授坚信,这条科研的“冷板凳”必须有人坐。“国家需要给科学家坐冷板凳的定力。”他也渴望政府在科研突破上给予大力支持。

对抗“疤痕”,侵入式脑机接口需打“持久战”

如果说无创脑机接口是为了解决“听得更好”,那么侵入式脑机接口的研究,则是为了守护“听得长久”。

早在2012年赴美学习时,张宏征教授就开始关注一个问题:人工耳蜗电极植入后,内耳深部会产生异物反应,在电极周围形成纤维化甚至骨化,导致电极阻抗上升,效果下降。这与两年前埃隆·马斯克的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遇到的困境如出一辙——他们的柔性电极在植入一年后失效,正是由于类似的生物组织反应。

张宏征教授凭借在这一领域的深耕,目前已经拿下了三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他的团队致力于在电极表面做文章,研发特殊的涂层,通过电极递送药物,一方面抑制炎症反应,另一方面提供帮助神经生长的因子,促进神经与电极的“亲密接触”。

“电极和神经之间,需要的是‘对话’,而不是‘对抗’。”他们的研究成果甚至被全球人工耳蜗领域的顶尖专家在《Hearing Research》杂志上引用,这不仅是对团队十余年坚持的认可,更指明了未来侵入式脑机接口,尤其是与大脑皮层直接交互的接口,必须解决的关键问题。

“起死回生”的惊喜,干细胞外泌体的意外突破

在探索脑机接口的同时,张宏征教授团队在另一个战场上取得了令人“欣喜若狂”的突破。

面对突发性耳聋,传统糖皮质激素疗法效果十分有限。张宏征教授意识到,单纯抗炎不够,还必须修复受损的听觉神经。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干细胞来源的外泌体——这种纳米级的微小囊泡,兼具抗炎和神经修复的双重功效。

2025年,珠江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启动了全球首个“鼓室注射PTMSC外泌体”治疗突聋的临床研究。在一期临床研究中,他们针对12名常规治疗无效的重度难治性突聋患者,采用了鼓室注射外泌体的疗法。结果,4名患者听力得到显著改善。要知道,按照以往经验,这类难治性突聋患者的恢复率只有10%左右。

“33%的显效率,让我真的感到惊喜。我原本想,能比10%好一倍就满足了。”张宏征教授回忆起那个结果,依然难掩激动。这一“全球首个”的尝试,不仅为突发性耳聋的治疗开辟了新路径,也让他看到了它与脑机接口融合的可能。

带着一期的成果,第二期临床试验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预计今年6月份就可以完成88例患者的入组。“我们对未来的结果也充满信心。”

“实际上,我们还在考虑,在人工耳蜗植入时,如果能把外泌体递送到电极周围,是不是既能降低炎症,又能修复神经,让信号传输更灵敏?”张宏征教授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未来——将药物、材料和脑机接口技术深度融合。

静水深流,在喧嚣中坐稳科研的“冷板凳”

2026年,脑机接口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与量子科技、具身智能、6G、未来能源一同被明确为国家重点培育的未来产业。政策的东风,正在催生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

截至2026年3月,北京、上海、天津、山东、四川、湖北、浙江、广东等8省市已相继出台脑机接口专项行动方案,支持本地医院加速临床研究与转化。热潮涌动,各地竞逐“全球脑机接口创新高地”的势头,已然成形。

市场的热度也在印证这一点。近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正式批准博睿康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研发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NEO)创新产品注册申请。这是全球首个获批上市的植入式脑机接口三类医疗器械,标志着中国脑机接口技术正加速从实验室迈向规模化临床应用的临界点。

但在这片被资本与舆论聚焦的热土上,依然有人选择“慢下来”。

2025年6月,珠江医院成立了脑机接口研究病房,下设脑功能障碍、意识障碍、运动障碍、听觉障碍以及神经退行性疾病五大病区。作为核心成员,耳科专家张宏征教授坦言,随着脑机接口成为热点,“乱放卫星”的现象也随之浮现。最近就有新闻报道仅凭个别案例就宣布脑机接口治疗耳鸣取得突破,但在他看来,“结论还太早,我们需要更严格的数据,更谨慎的验证。”

“请不要急于求成。”这是张宏征教授最想对同行,对公众说的话。“我们做的事情未必会很快形成产业效应,但科研的本质,就是解决那些最根本的难题,哪怕它很慢。”

这份“慢”,渗透在每一个细节中。为解决聋儿因植入设备时不适而哭闹,他们潜心钻研无创评测;为应对电极远期失效,他们深耕材料涂层十余年;为挽救一个个突聋病人,他们首创外泌体疗法。在听觉疾病的迷宫里,他们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

在张宏征教授看来,无论是脑机接口还是干细胞技术,最终的归途都是一样——让那些被寂静笼罩的生命,不仅能听见声音,更能听懂世界的精彩。而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整个医疗体系和政策环境的支撑。

“临床研究病房只是一个开始。要让更多患者受益,我们需要医保、政策、管理体系的共同托举。”他真诚地说。

文| 记者 张华 通讯员 马彦 韩羽柔
图| 受访者提供
海报| 陈健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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