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下午,广州落下了第一场淅沥的清明雨,窗边的树影映照出盎然绿意。
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周晓枫做客花城文学院,以“写作的变形记——从散文到童话”为主题,带来“花城文学课”第27讲。

作为当代著名散文作家、童话作家,周晓枫的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问鼎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等。其中《有如候鸟》获得2018年花地文学榜“年度散文”金奖。
2018年,周晓枫出版首部童话作品《小翅膀》,2023年长篇童话《小门牙》获得第十一届春风图书奖。
从散文到童话的转身,她有着怎样的创作心路与文学思考?讲座上,周晓枫与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展开深度对谈,现场气氛热烈,思想的火花在碰撞中不断迸发。
在春雨润泽之下,文学与绿意一同生长——
把童话写得太简单,是低估了孩子
“周晓枫是一位在中国当代在散文文体方面有很大创新、有自己追求的作家。她奇幻的想象、绚烂的语言与奇巧的比喻,为读者留下深刻印象。”讲座开篇,谢有顺指出,当这样一位以繁复美学著称的散文家转向童话写作,背后蕴含的“变形”引人深思。
周晓枫坦言,自己小学三年级便立下文学志向,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做了8年的儿童文学编辑,直到2017年才偶然接到写童话的邀约。她的第一部童话《小翅膀》,写的是一个送噩梦的小精灵。“不管我们多么热爱孩子,他们都会面对黑夜、恐惧、为难。我想通过写作去探讨恐惧的力量,探讨如何在看似绝望的暗处看到持续闪耀的光芒。”

谢有顺特别赞赏周晓枫童话语言的细腻优美。他指出,许多童话语言欠佳,而孩子的可塑性极强,儿童读物的语言会深刻影响他们的思维与写作。同时,周晓枫的童话不回避离别、痛苦甚至黑暗,但正是这种直面,让孩子看见了噩梦背后的勇气。
“把童话写得太简单,是低估了孩子。道理讲得太直白,就失去了迂回与沉默的力量。”
而周晓枫认为,成人应向孩子学习。她引用毕加索的名言:“我14岁就能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之后我用一生去学习像孩子那样画画。”在她看来,孩子最可贵的是“法无定法、百无禁忌”的创造力。
“我们常有成年人的傲慢,以为自己的认知更强。但孩子因为没有规矩,世界全是新的——那才是真正的创新。”周晓枫说,创作要像孩子一样,对世界饱含渴望、畏惧与强烈的激情,带着“不知道对错”的勇气出发。
转型可能是自我生长,也可能是自我伤害
从孩子们身上,周晓枫获得了“变”的勇气。
“对于写作,我希望我像一个孩子一样出发,心怀胆怯,又怀有力量。”
谈及由散文向童话的创作转型,周晓枫表示:“一个人的写作不必效忠于某一种风格。作家不要在题材之前先限定自己的风格,要让题材带着你走,不管是走入热带雨林还是严寒极地,幽微的洞穴还是辽阔的晴空,都有意思。”
她勇于直面转型的可能结果:“转型可能是自我生长,也可能是自我伤害,新的写作未必能变得比原来更有姿色。但写作的魅力正在于它的任性与自由——无数个‘我’等待着被发现和认领。加诸身上的标签往往束缚自己,唯有突破风格的限制,才能在新的尝试中完全溶解自己,启动那些未曾预知的部分。”
谢有顺对此深表认同:“不要给自己过早贴上风格的标签,今天这一副盔甲未必就是最合身的。”在他看来,周晓枫的散文是繁复美学的象征——迂回曲折、欲言又止,充满无数交叉小径与语言歧路。而她的童话,恰恰是把这些复杂的线条拉直,将交叉小径归拢,做了简洁的处理。从繁复到简洁,并不意味着放弃深度,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抵达人心。

周晓枫鼓励写作者带着“莽撞的热情”去创作,付出全部可能。“创作出的东西会让你自己陌生,因为文字携带着你抵达了未曾预料的远方。”
她认为,写作要触及自身的隐秘,触及他人难以言明的复杂之处——那些狂喜、隐痛、难以消化、甚至被视为污点的部分,都蕴含着人的丰富性。正因如此,即使在自身的尽处,也能发现陌生的远方。
与其抱怨天花板,不如练习弹跳力
从散文到童话,周晓枫有着自己的“反套路”逻辑。当被问及“儿童文学是否在刻意回避成人世界的残酷”时,她回答:“真正的爱不是告诉孩子永远晴空万里。与其替孩子遮风挡雨,不如帮他们理解世界真实的一面。在儿童的承受力之内不回避,才是儿童文学更负责任的成长陪伴。”

面对“AI时代如何保持写作者尊严”的提问,周晓枫表示,写作者的困境并非AI带来的——从写作第一天起,她就面对无数比自己写得更好、更快的人。AI不过是赛道上的新选手,真正重要的是写作者内心愿望的真实与渴望。
她打了一个有趣的比方:“我想蹦起来,天花板就横在那里,高20公分或低20公分,我都够不着。那怎么办?与其抱怨天花板太低,不如先练习自己的弹跳力,然后再看。”
AI可以写出结构完美的材料,却写不出让人愿意阅读的日记;它精准无误,却无法拥有人的情感、局限甚至错误。那些情之所至、语无伦次的文字,反而最能击中人心。与其焦虑或躺平,不如尽情去做自己最热爱的事。
周晓枫说:“在AI写作泛滥的如今,比起对技术的关注和恐惧,我们更需要叩问自己的心:我们因何而写,又渴望写作带给我们什么。”

文 | 记者 熊安娜 实习生 黄明玉 潘思燕
图 | 由主办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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