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有一天家政行业也要请“洋师傅”了!
近日,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促进家政服务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首次提出“鼓励家政服务领域中外合作办学,探索引进境外高水平家政职业院校来华办学”。
当一个年市场规模将突破1.3万亿元、从业人员超过3800万人的庞大行业,开始向国外“借梯子”,它真正想补的,究竟是哪一块短板?

万亿市场不缺人,缺的是“专业的人”
“洋师傅”要教什么?答案不是扫地、做饭,真正需要引进的,是藏在家务背后的一整套“专业”——
据艾媒数据中心显示,2026年,家政市场规模为13386亿元,2027年市场规模将进一步上涨至13855亿元。国内居民家务外包、养老陪护、母婴照护刚需持续释放,家庭精细化家政需求持续挖掘增量空间,家政市场整体规模长期保持稳步上涨状态。
“我国家政服务业正处在从‘有没有’到‘好不好’的关键转折点。”广东开放大学(广东理工职业学院)健康产业学院执行院长陈晓岚告诉记者,人口老龄化加深、“三孩”政策落地、家庭小型化,让“一老一小”照护、家庭健康管理、高品质家庭服务成了刚需。
盘子够大,人也不少。可行业喊“渴”的声音,却从未停过。
渴在哪里?渴在“人才”太少。2025年末,60岁及以上老年人已有3.23亿,其中失能半失能老年人超过4900万,而专业养老护理员持证人数仅约50万,缺口高达550万。此外,高端家政服务需求也在不断上涨。艾媒咨询数据显示,“儿童成长陪伴师”等高端家政服务需求年增长率达34%;天鹅到家平台上,一线城市成长陪伴师月薪普遍在1万至4万元之间。钱已经摆在桌面上,岗位也早已求贤若渴,可雇主依然常常“一师难求”。
需求端正在换挡,供给端却还没完全跟上。据四川省消委会等7家机构联合发布的《2025年家政服务行业调查报告》显示,家政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群体以中年群体为主,40至 55岁的从业者占比68%。初中及以下学历从业者占比53%,高中或中专学历占比37%,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达到10%。这组数字,勾勒出一张鲜明的行业画像:人不少,年轻人少;岗位不少,专业人才少;需求不少,但能接住高端需求的人少。
在广东,自2019年“南粤家政”工程实施以来,截至2025年末,广东家政市场规模突破1918亿元,家政经营主体达4.95万家,从业人员规模282万人,规模增长迅猛。但“技能结构仍以劳务型为主,高端化、专业化人才供给严重不足。”陈晓岚坦言。一线企业的感受更直接:“这个行业没有什么学历限制,只要肯学就可以做。”广东科越家政服务负责人邹先生道出了行业底色。
这句话曾经是家政行业的一种优势:门槛低,意味着更多人可以进入。但门槛低的另一面,也可能是一堵看得见的墙:年轻人不愿意走进来。“主要是觉得家政行业低等,年轻人不认同,这是硬伤。”邹先生说。
然而年轻人真的不愿做家政吗?广东开放大学(广东理工职业学院)23级现代家政服务与管理专业学生郑泽森坦言,身边不少同学对一线服务岗位犹豫,“但这并非否定家政行业本身,大家期待的是有尊严、有成长空间的职业发展。”
同时,企业需要人才,学校在培养人才,学生也在学习专业。然而,学校平常的专业实训只是模拟情景,当面对真实场景时,“很多人不敢上手。”郑泽森表示。广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家政专业25级学生吴同学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困境:“市面上的家政企业多数是中介,学校招聘会上很少见到家政企业的身影。”
陈晓岚归纳出人才供给的三块短板:一是标准短板,课程体系、职业标准与行业需求脱节,很多院校的家政专业缺乏健康管理、数智素养、适老照护等新模块;二是师资短板,既懂专业又懂行业、能教高端课程的“双师型”教师严重不足,更缺乏具有国际视野的师资;三是通道短板,从培训到认证到就业的上升通道不畅,从业人员看不到职业前景,年轻人自然不愿进入。
这道门槛恰恰解释了为什么要把目光投向国外。“家政职业教育在国际上已有比较成熟的体系。”陈晓岚说,“通过中外合作办学借梯登高,把成熟的课程体系、职业标准、认证机制引进来并进行本土化升级,是补短板最快的路径,也体现了国家把教育开放作为家政产业升级先手棋的战略意图。”

别人怎么把“家务活”做成一门专业?
在世界范围内,家政学(Home Economics)是一个有150年历史的正规学术领域。词源来自希腊语,本义指“家庭资源的管理科学”。日本东京家政学院大学认为,现代家政学科“从生活者的视角将‘家庭’与‘社会’联系起来,在各个领域创造对人温柔且心灵富足的生活“。目前,国际上成熟的家政职业教育,究竟成熟到什么程度?国外的家政从业者,收入怎么样?职业发展又怎么样?
陈晓岚向记者介绍了三个最具代表性的样本:日本的介护福祉士制度、菲律宾的家政劳务品牌化培训、英国的高端管家教育。三条路,三种答案。但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样让“家政”从一项劳动,变成一项有标准、有资格、有成长路径的职业。
日本把养老照护做成一门国家资格认证的“技术活”。日本厚生劳动省规定,入门先修130小时的“初任者研修”,进阶再修450小时的“实务者研修”。在这里,照护老人不是简单的“搭把手”。技能被拆成等级,培训有明确时长,资格可以通过考试获得,职业也因此拥有一条看得见的阶梯。
日本厚生劳动省公布的令和6年度(2024年度)介护从业者待遇状况调查显示,持有介护福祉士资格的从业者折算年收入约420万日元(当年约合人民币20万元),2025年日本政府再投入806亿日元专项补贴用于介护人才确保、职场环境改善等措施。
菲律宾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把家政劳务做成了一个“国家品牌”。早在20世纪70年代,菲律宾就把海外劳务输出写入国家战略,“菲佣”被政府称作“新国家英雄”。品牌背后,是硬核的标准化培训。菲律宾通过技术教育和技能发展局(TESDA)的Domestic Work NC II(家政工作二级国家证书)考核培训对家政劳动者进行标准化技能培训和能力认证。菲律宾大学家政学院更是设有完整的学士、硕士、博士专业。
如今,家政产业已经成为菲律宾的重要支柱产业之一。据菲律宾中央银行数据,2025年海外劳工现金汇款达356.3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因为收入体面、培训扎实,菲佣群体中不乏教育、心理学、财会专业的大学生,甚至持有护士、教师执照的专业人才。当家政成为一份被尊重的职业,高学历人才自然愿意流入。
而英国则把“带娃”和“管家”教育做成了精英教育。创立于1892年的诺兰德学院被称为“保姆界的哈佛”,2026年刚刚升格为大学(Norland University of Early Childhood)。就读者除三年制“早期教育与发展”学士学位之外,还要完成一年带薪实习才能拿到文凭。课程表里既有婴儿早教、营养学,社会学、心理学、教育学也一应俱全。严进严出换来的是实打实的身价。诺兰德官网2026年最新数据显示,通过其就业机构入职的毕业生拥有100%的就业率,平均起薪已达4.78万英镑,远超英国全职员工平均年收入。
可以说,日本给了家政一把“尺子”,让技能可以分级;菲律宾建立一套“标准”,让家政成为国家品牌;英国则把照护送进精英教育,让一份家政工作拥有了学历和职业发展的可能。
职业有阶梯,技能有价值,从业者才有底气选择。也只有这样,年轻一代才愿意选择。广东开放大学(广东理工职业学院)22级现代家政服务与管理专业学生凌根陈表示:“大家现在需要的是更科学、更规范、更有品质的高端服务。”

广东要补的,不是塔基,而是塔尖
看清了别人,接下来要思考的是:引进之后,到底有什么好处?最直接的,是人才培养可以整体“换挡”。
陈晓岚给出了一条实践路径:引进国际成熟课程模块,与“家政+健康”“家政+养老”方向融合,开发中外融合课程标准;对标介护福祉士等国际职业标准,参与研制家政服务大湾区标准;同时骨干教师赴境外研修、外籍专家同步引进,建设双语双师型教学团队,共建国际化实训基地。在中外双边推动下,国际课程资源还可以辐射输送,让基层从业者同步受益,实现普惠供给。
更深一层的好处,是为人才打开高端家庭服务、“一老一小”专业照护、数字化家政、机构与培训、国际化就业五条跳出传统“保姆”赛道的就业通道。“面向高净值家庭和品质生活需求,这是国际化人才最直接的用武之地。”陈晓岚指出,“粤港澳大湾区是天然舞台,港澳高端家庭服务需求旺盛。未来中国家政品牌出海,涉外家政服务也是方向。”
这对正在大力推进“南粤家政”工程的广东,意义尤为具体。
近年来,“南粤家政”已多次列入广东省十件民生实事。据广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相关负责人介绍,广东400余所本科、高职、技工院校开设家政、托育、养老相关专业,在校生规模26万人。发挥产业优势,家政链主企业也积极开展学徒制培训。截至2025年底,全省累计开展母婴、居家、养老、医护服务技能培训224.77万人次。
如今,广东已经把“塔基”铺得足够厚实。现在广东要补的,是更高处。一堂中外合作办学家政课背后,可能拼出一张大湾区家政人才“地图”。“家政行业需要的是金字塔结构,但现在有大量低技能劳务型从业者,中间层的专业人才稀缺,塔尖的高端复合型人才几乎空白。”陈晓岚说,塔基的基础保洁、照料服务人才靠大规模标准化培训,塔身的专业照护、健康管理人才靠职业院校和“南粤家政”培训体系,而塔尖的高端复合型、国际化管理人才则需要依靠中外合作办学。“塔尖立起来,整个梯队才有牵引力。”
粤港澳大湾区集聚了大量高净值家庭和高层次人才,高品质家庭服务既是消费升级的刚需,也是人才“引得进、留得住”的配套环境。而大湾区作为三地规则衔接的试验田,“一试三证”已在养老护理员等领域落地。“家政领域完全可以复制。”陈晓岚表示,依托合作办学探索标准互认、资格互认、人才流动,可为全国家政升级提供“大湾区方案”。“家政的边界,也将由此被一点点推开。”
当然,从“文件”到“课堂”,合作办学还要闯过认知、师资与制度三道关。
陈晓岚有清醒判断:家政专业招生长期“叫好不卖座”,社会对家政职业价值的认知尚未完全扭转。而能驾驭国际课程的双语双师型教师是稀缺资源,需要长期的培养和引进计划,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此外,课程互认、学分转换、证书衔接也是要攻克的制度难题。“没有互认机制,合作办学就容易变成两张皮,牌子挂了,课程还是各教各的。”
陈晓岚认为,整个家政行业要想从劳务型转向高端技能服务型,本质在于三个转变,即身份认同的转变,从业者由保姆、阿姨变成家庭服务师、健康管理师等,建立起职业尊严;价值定价的转变,技能和证书产生溢价,好服务卖出好价钱,行业才能吸引和留住人才;产业形态的转变,从中介制走向员工制、品牌化、平台化,家政从零散劳务转型为现代服务业。
所以,“洋师傅”请进门只是一个开始,培养有专业尊严、有国际视野、有技能傍身的“新家政人”才是目的。“洋师傅”要留下课程,留下标准,留下师资培养的方法,留下职业发展的通道。最终留下的,是一套能够真正长在中国家政土壤里的职业教育体系。
面对中外合作办学,如今已经身处家政专业的郑泽森态度很明确:“国内家政正在飞速成长,要吸取更多经验,就像国外很多人原本没有坐月子的习惯,现在已经开始重视了,双方互相促进,是一种良好的交流。”
文|记者 孙唯 郭子扬 实习生 邹婷萱
图|新华社资料图(图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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