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足。
说人话,就是这只“小金碗”没有脚,站不稳。
展柜里,这件南朝小金器像半颗剥开的坚果,也像一枚微微收拢的花萼。器口内收,腹部鼓起圆润弧线,向下渐渐收紧,最后凝成圆而略尖的底。

它不能像寻常碗盏那样平放,手一松,器身便向一侧倾去。
一千五百年前,人们究竟怎样安放它,又怎样使用它?
若盛水、香露或其他液体,它是否要被托在掌中?是否配过高足托?还是尖底原与另一构件相接,组成一套今天已经离散的器物?
考古学界目前同样没有看明白。
面对文物,承认“不知道”,比迅速安上一个用途更尊重历史。何况,这件一级文物真正的谜,不止尖底。
它满身錾刻:花叶舒卷,鸟鱼藏在图框中,神兽穿行其间。五层纹饰从口沿一直缠绕到尖底,像一件有神明祝福的容器。
今年5月,“余广州 平且康——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广州”展览(下文简称“平且康”展览)在南汉二陵博物馆开幕;记者从馆方获悉,7月,这件一级文物“金钵钵”加入展览。此前不久,李岩、潘洁的新书《海丝流金》由岭南古籍出版社出版,其中一章正是从遂溪窖藏出发,追索它与图像、海路的关系。[1]

展览、文物、新书,在此刻相遇。
一千五百年前,谁曾托住它?第一幕,先把同罐的素面金碗请出来。
【壹】
把素面金碗请出来
金钵钵的第一重谜,是它怎样站立。要回答,不能只凝视展柜,还得回到1984年粤西的一只陶罐。
据遂溪县博物馆1986年刊于《考古》的发掘简报,1984年9月29日,遂溪县边湾村女青年邹银在平整旧屋基时,发现一只带盖灰陶罐。次日,当地最初收回完整及破碎银器七斤一两、金环两件、两件当时称为“鎏金盅”的尖底小器、20枚萨珊银币、六件金戒指等,另有部分流散。人们后续整理又辨出刻文字银碗、素面金碗、73件银镯、一只银盒和两件银首饰。[2]
据发掘简报与《海丝流金》,本文呈现的金钵钵是两件“鎏金盅”中的一件;另一件后藏于遂溪县博物馆,器形、装饰方案与它近似。


至少两件同型器同罐出现,说明尖底不是偶然,而是被有意重复的设计。
同罐还有一件带矮圈足的素面金碗。古人当然知道怎样给碗“做足”——偏偏这两件,被做成尖底。
同窖出土不等于同一作坊;这个对照提醒我们,尖底对应着另一种使用动作,或另一套器物关系。
于是三种假说依次登场。
第一种,手持。
金钵钵一手可托。若用于饮用、奉献或短暂仪式,未必需要落案。程雅娟还举出襄阳南朝画像砖上仙人双手托举供奉器的图像。[3]
不过,画像砖中的托盏与遂溪金钵钵,不是同一器形,所以,它能提示手势,却不能为钵钵写下用途。
第二种,另配托座。
百济武宁王陵出土过银杯与盏托的组合:杯底嵌入托座中央,杯和足由此成为一体。程雅娟据此提出,遂溪器物或许也曾有连接构件。
但遂溪同出器物中未见原配托座,器底是否留有焊接、连接或长期承托的微痕,仍待研究。
第三种,与木、金属或其他材质的构件配合。
尖底也可能曾被承接在木、金属或其他构件中。构件后来腐朽、散失,或早已分离;解释与器形相容,实物却尚未出现。
在接受采访时,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全洪还“请”来一只更遥远的对照:约公元前800至前600年的伊朗新埃兰尖底银杯。照片显示,后来人们陈列它时,透明托圈承住腹部,尖端悬空。
新埃兰尖底银杯与遂溪“金钵钵”的年代、尺度、纹饰和文化语境都不同,不能据此排出源流谱系。但这个遥远对照说明:西亚较早的金属器中,已有尖底银杯的实例。
三种假说都有解释力,也都有证据缺口。眼下较稳妥的判断也许是:它的完整使用状态,可能需要一只手、一件托座,或另一个已经失去的部分。
没有足的金钵钵,从一开始就在等待一种关系。

【贰】
从器口向尖底,一层层读下去
现在我们把用途暂且放下,目光从器口缓缓移向尖底——金钵钵的第二重谜,就刻在器壁上。
有时候,“中西合璧”四字说得太快,就会成为武断结论,所以不妨把器身当作一卷环绕的小画,从第一层读到第五层。
第一层贴着口沿:两道弦纹之间,细密篦纹围成一周,先替下面的图像束起边界。
第二层是连续的忍冬纹或卷叶纹。它在魏晋南北朝佛教艺术中常见,却并非只服务于一种宗教场景:看到忍冬,可以讨论佛教艺术影响;但只凭一周卷叶,不能把整件器物定为法器。
第三层占据器腹。七个长六边形图框中,鸟、鱼、花叶、瓶形图像与两只神兽依次出现。那个瓶形图像,1986年的发掘简报当时还没有认出。
个别形象仍有不同辨名:宝瓶或德瓶,凤鸟或朱雀,莲花或蒲公英纹。名称的游移本身就是研究现场——古代图像处在几种传统的交界处,现代名词未必能一次框定。



值得停下来细看的,还有两只神兽。
一只人面鸟身,另一只为兽面(或鸟首)鸟身。《海丝流金》一书中把它们与南朝画像砖中带有自铭的“千秋”“万岁”联系起来:神兽展翼曳尾,与花叶、鸟兽共同构成长寿、护佑和升仙的图像世界。
程雅娟的辨名并不一致。这里,不妨让它们暂时保留一点无名的自由。
《海丝流金》还把“认出它们”的过程写了下来——
李岩起初困惑于这批窖藏的孤立:遂溪附近尚未发现能与大批贵重器物相称的高等级聚落,也很少见到可以直接指向海上贸易的遗存。后来,他到广西浦北越州故城发掘现场,站在纵横的遗迹之间,看出土器物,听越州故城执行领队、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韦伟燕介绍遗址情况,又注意到遗址中的海外珠饰;地图上的一个村庄,开始与北部湾东北岸的州城和聚落相连。回到遂溪这批材料,他在当地博物馆同仁帮助下反复端详纹线,逐渐辨出“千秋”“万岁”和“德瓶”。
器物看似孤立,未必真的孤立;有时只是它周围的考古地图还没有展开。把区域材料连起来,再回到器物上细读纹线,它才显出更多来路。
第四层又回到忍冬。主画带被上下两周不断伸展的卷叶包围,像两道植物编成的护栏。
第五层落在尖底。外层十六瓣,内层十瓣。若依1986年的发掘简报把它读作重瓣莲花,当器物被托在掌中或承在支座上,莲瓣便从下方一层层翻开,托起满器的鸟、鱼、花叶与神兽。

从器口到尖底,忍冬、莲花、瓶、鸟、鱼和神兽一层层排下来。金钵钵很小,里面容纳的图像世界却并不小。
图像给用途提供线索,但图像不能把用途坐实。
今年5月,记者从第五届岭南青年考古论坛(由暨南大学历史学系主办,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南越王博物院、深圳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协办)上获悉,来自广西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的黄书玉,在讨论广西汉至南朝材料时,使用了“佛教相关文物”这个较克制的概念。她认为,早期广西尚少见能够直接确认的佛像或单体造像;一些三宝佩、莲花纹及其他图像可以旁证佛教文化因素的传播,却不能与佛教作为一套完整宗教体系的传入简单画上等号。[5]


这把尺子同样适合我们的金钵钵——
器表出现莲花、忍冬和瓶形图像,足以让人联想佛教文化因素的传播;但它是否供在寺院、用于何种仪轨,仍需器物组合、出土情境或使用痕迹作证。
全洪注意到,这套构图在萨珊波斯、印度或拜占庭器物中尚难找到直接对应;六方连续纹、人首鸟身等,又能在三燕、朝鲜半岛和日本古坟时代材料中找到近似。不同传统之间的关系,仍待研究。
所以,它仍像一件有神明祝福的容器。只是,这份祝福从哪里来,不能只向纹样追问。
【叁】
1984年的陶罐里,装着一小片印度洋
问题又回到这只金钵钵:这么多远方因素,为什么会在遂溪相遇?
真正把窖藏放回地理中的,是边湾村旁的一条河。
据1986年发掘简报以及《海丝流金》转述的陈学爱2000年回顾,边湾村在遂溪县城以东约两公里,西溪河从村旁流过,再经五里山港入海。这里不是已知古港城,却有一条具体水路通向海。
装住远方之物的,却是一只地方日常陶罐:深灰、无釉,饰水波纹与弦纹,肩部及近足处各有四耳。
一只属于地方日常的陶罐,替一批贵重物品守了一千五百年。

盖在器物之上的银碗,复原后呈十二瓣莲花形,外口沿刻有文字。1986年简报称其为“波斯文”;据全洪文章转引,吉田丰后来把铭文与石国(Chāch)及“42”这一重量或货币计量联系起来。释文细节仍有差异,称“刻文字十二瓣银碗”更稳妥。[4]
Chāch就是中亚的塔什干绿洲一带。因此,这件银碗至少告诉我们:1984年的陶罐里,不只有“波斯”这一条线,中亚也在场。
镜头再收紧:数量最多的,是银镯。
1986年的发掘简报记录银镯73件,其中约60件为同一式,内径偏小,截面向内呈凹形,不宜作普通手镯佩戴,可能原是衣、帽饰件。两件金环表面锤打粗糙,简报整理者认为它们不像佩戴物,更接近财富积蓄。
当“手镯”不是一只,而是同式成批出现,便要把它放到首饰以外思考:它们也许还关乎身份标识、财富储存或分配方式。
再看最容易辨认来路的20枚萨珊银币。

1986年的发掘简报将这批银币分为四式,认为它们铸于萨珊王沙卜尔三世至卑路斯时期,年代约在公元383至484年之间。但钱币的铸造时间,不等于窖藏的埋藏时间,更不等于金器的制作时间。钱币铸成后,可能长期流通、被人收藏或改作饰物,许多年后才与其他器物一起埋入陶罐。
这些银币到了岭南,未必继续只作钱使用。简报记录了穿孔现象;展览还概括指出,广东发现的波斯银币中有被剪碎者,但并未说明剪碎者就是边湾村这二十枚。
一般而言,穿孔的钱币可以被缀在衣帽或饰件上;被剪开的银片,则可能按重量进入另一套交换逻辑。
所以,我们这里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了:一枚钱离开原来的制度之后,还算不算钱?
它可以携带着波斯王的头像、祭坛和铸造年代;但到了岭南人的手中,也可以成为佩饰、银料或财富储备。物没有停在原义里。每经过一群人,它都可能获得一种新的用途。
金钵钵仍在陶罐中央,四周却渐渐有了银币、银碗、银镯,也有了中亚、波斯和印度洋。
这里的“印度洋”不是一条直线,是许多段已发生变化的旅程:钱币被穿孔,中亚文字落于银碗,远来金属进入地方财富系统,纹样又在金器上重组。最终,一只粤西陶罐成为它们共同沉睡之处。
同罐而眠,不等于同地出生;共同出土,也不等于共同制作。
【肆】
图像也是一种传闻
旅程越远,名字越多。金钵钵的第三重谜,是我们究竟该给它哪一个名字、哪一个“国籍”。
四十多年来,它先后被称作“鎏金盅”“铜鎏金器”“龟背纹鎏金盏”“贴金银盅(杯)”,今天的展览定名则是“南朝花叶鸟鱼纹窝形金器”。
名字的变化,像一条研究史留下的水位线。每一次新的辨认、检测与比较,都会改变人们对它的材质、用途和来历的判断。
全洪还提出,它或可与中古文献中的“金叵罗”相联系,并据伊朗语词源和唐代饮器语境,推测它可能是一只酒杯。[4]
这个名字很诱人:若始终端在手里,尖底便有解释。但相关语词证据晚于遂溪窖藏,也没有文字与器物逐项对应;“饮器说”仍不能变成展柜定名。
甚至,今天名称里的“金”字也未完全定案。
展览定名为“金器”;馆方“文物上新”称新检测显示含金、银;广东省博物馆藏品页仍列作“铜器”;全洪则判断为“银胎贴金”。完整检测方法和数据公开以前,这些记录只能并列。[4]
因此,本文以“金钵钵”作行文简称,以“金器”沿用展览定名,不意味着材质讨论已经结束。
至于产地,是的,人们一般都很容易产生替它寻找“国籍”的冲动。
但一件器物的履历,可以拆成许多问题:原料从哪里来,器形在哪种传统中成熟,纹样由谁錾刻,又经哪些商人和港口抵达遂溪?这些问题未必共享一个地理答案。
“波斯说”的根据,是同窖萨珊银币与外来文字银碗;它们证明流通网络连接伊朗和中亚,却不能证明所有器物同地、同工制作。
工艺又提供反证。程雅娟指出,典型萨珊贵金属器多以锤揲工艺塑造高起伏图像,遂溪器却以浅细阴线平铺纹饰;她由此质疑“典型萨珊工匠直接制作”,转而从朝鲜半岛的细线錾刻、多边形图框和组合器中寻找近似。[3]
与波斯币同出,不足以让金器自动“入籍”波斯。
“朝鲜半岛制作”同样只是假说:工艺可以随工匠和图样移动,也没有生产遗址、金属来源或器底痕迹等证据,足以把两地定在同一条生产链上。
《海丝流金》的可贵,就在于没有急着给它颁发新“国籍证书”,而是把同型器、素面金碗、银碗铭文、钱币、图像和越州故城放回同一张关系网。
器物会被重新命名,远方也会在传述中被重新解释。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林英研究的“大秦传闻”,又提供了另一面镜子。[6]
她指出,公元1至5世纪,中国人关于罗马帝国的许多知识经安息、贵霜、南印度及南海航路等多重中介辗转而来;2世纪中叶后,越来越多新消息从印度和南海方向进入中国。[6]
传闻也有价值:它保存了知识在路上“变形”的样子。
林英据此分析,《后汉书·大秦传》把大秦宫室材料写作“水精”;到两晋南朝,琉璃又进入仙境,成为神仙宫室的材料。商品抵达中国,意义也在“入境”。[6]
金钵钵上的图像或许也经历了类似翻译:莲花、忍冬与瓶形图像进入岭南后,被放到“千秋”“万岁”、朱雀、鱼纹和吉祥观念之间,重新组织成另一套图像语言。
钱币会被穿孔,图像也会被翻译、被重画。
因此,图像何尝不是一种传闻。
【伍】
金钵钵,把我们带到越州
金钵钵把我们带回边湾村:是谁,把这一罐财富埋进坡地?
1986年简报推测,物主可能是商人,也可能是原文所称的“俚僚民族的头领”,随后便收住:“现尚无史料可考证。”[2] 陈学爱后来引入“都老”,同样未能落实姓名、族属与身份。[1]

大量银环、钱币和金银器像一份可拆分、携带、重新计价的家产。“商人”和“地方首领”也未必非此即彼;但再往前一步,证据就不够了。
能确定的是两地的位置:边湾村旁有水路,经五里山港就能出海;从边湾村往西北,地图上直线约九十公里,就是广西浦北南流江畔的越州故城——那里离北部湾东北岸不远了。李岩回复记者时,把二者关系概括为:“应当是南朝越州城海丝遗存的溢出效应。”
“溢出”在这里不是一条已获考古证实的运输线,它是一种区域网络说:视野从陶罐推向州城、聚落、河流、港湾与地方人群。
时间上,二者并非同时起步。根据历史文献记载,越州于471年立州,474年筑城。遂溪窖藏里最晚一组银币为卑路斯在位期间铸造,铸币年代可到484年;但484年只是铸币年代,不是入土年代。银币在流通、转运并抵达中国之后,才可能与其他器物一同入罐,因此窖藏埋藏必然更晚。
1986年的发掘简报也据钱币将其入土年代判断为南朝晚期,按考古学分期,大致相当于梁、陈时期。也就是说,边湾村这罐金银入土时,六十公里外南流江畔的越州城已经建立并运行了一段时间。

在上述第五届岭南青年考古论坛上,韦伟燕与李宁博的报告,恰好为这些图景补上了一些细节。
韦伟燕在报告中介绍,越州故城外已经发现十余座遭到破坏的砖室墓,考古人员在三个地点抢救清理了五座。墓葬规模不大,随葬品以罐、碗、碟等瓷器为主;因为没有纪年材料,报告者暂按考古学分期判断为南朝早期,约当宋、齐时期。墓地与州城在时间上如何衔接,还需继续核定。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她在报告末尾留下的问题。越州故城内可以辨认出两组器物:水波纹罐、四系罐等常被研究者视为本地俚獠人群的物质文化;唾壶、莲花纹碗碟等瓷器,则与长江中下游联系较深。可是,目前城外清理的墓葬里,看到的主要是后一组瓷器。
那么,文献所见的俚獠人群葬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却让“融合”两个字变得具体:一座南朝州城内部可以同时存在不同来源的器物传统;进入墓葬的组合,又未必如实复制城中全部人群。
广西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的李宁博则把视线推向浦北县域。2024至2025年,考古人员在浦北调查了153处南朝至隋唐时期山岗遗址,其中大多数是聚落。低丘上散落着大量与当时人们生活有关的陶片、瓷片,报告者根据采集的标本结合文献记载初步推测,其中许多遗址可能与当地俚人有关。[5]
这153处遗址让州城之外的人群重新显现出来。越州不再只是孤零零的一圈城墙;把尺度放大到浦北县域,一片片山岗聚落也开始显现。至于这些聚落居民与州城、与城外砖室墓究竟是什么关系,仍待进一步发掘。
黄书玉谈图像,韦伟燕追问墓葬,李宁博展开聚落。三组材料并不相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
文化交流,总要经过具体的人,落进具体的生活,并在图像、墓葬与聚落中留下不同的痕迹。
【陆】
再看“广州”:要换一把“尺子”
接下来,金钵钵把我们带向“平且康”展名中的“广州”。但这里的“广州”,至少有三层:州级政区、州治古番禺城、现代广州市。它们逻辑相连,却不是同一回事。
据《三国志》,公元226年,孙吴从交州分置“广州”。它首先是一个横跨今广东、广西相当范围且不断调整的州级政治地理空间。
这片州域的治理中心是古番禺城,大体在今广州老城区一带。自秦设番禺县、置南海郡治于此,南越国又以此为都;217年交州刺史步骘迁州治番禺后,县、郡、州三级治所逐渐汇聚于同一座城。
一座城上,叠着三种不同尺度。
“金钵钵”并非古番禺城出土物,也不能因进入展览便倒推为南朝广州城产品。它与“广州”相接的,是更大的岭南海陆网络;至于边湾村的行政隶属和器物具体路线,仍须逐段核定。

上述展览的展名“余广州 平且康”,取自一块西晋文字砖。金钵钵进入展厅以后,“融合”不再只是一个字面上的漂亮词:不同来路的图像、钱币、银碗和地方陶罐,也让粤西、桂东南与古番禺州治在同一片岭南世界中彼此可见。
【柒】
一千八百年前,“广州”与海路在文字中相遇
广州建城至今已有约2240年。公元226年,现存正史中首次出现“广州”州名;州名历经早期撤置,264年复置后进入相对稳定的沿用阶段。2026年,在回望这座古城绵延两千余年的同时,人们也纪念“广州”得名1800年。[7]
同一时代的文字,留下了一些海路回声——
也在226年,一名史书所谓的“大秦贾人”进入孙吴人的视野。
《梁书》卷五十四《诸夷·中天竺国》追记,大秦贾人秦论来到交趾,交趾太守吴邈遣送诣权。(孙)权问方土谣俗,论具以事对。史书没有说他到过广州,更不能证明他从罗马本土直航南海;但分交州置广州时,远方知识也正沿海路进入孙吴政权。[8]
五十五年后,一则海路异物的文字记录,又把人们的视线引向“广州”——
《艺文类聚》所引晋代殷巨《奇布赋》序记载,公元281年,“大秦国奉献琛,来经于州”,其中“火布尤奇”。序文中的“州”承上指广州。[8]
异域珍物经州而来,官员接触它,文人再以自己的知识命名和解释。物品经过“广州”,意义也随之改变。
考古则从地下补出古番禺城的实体。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程浩曾在上述岭南青年考古论坛上介绍,广州小马站—流水井古城遗址揭露东汉城墙,东晋加固并包砖,南朝再向外扩展;南越国宫署遗址还发现南朝大型房址、排水暗渠、砖路和水井等遗迹。
城墙反复修筑,水被引导,官署与道路持续使用——“州治”由此成为一座真实运转的城市。
同时据“平且康”展览说明,广州北郊狮带岗晋墓出土的蓝色玻璃碗残片被联系到萨珊玻璃传统;萝岗水西贝底山南朝墓中的小型玻璃珠,则被归入“印度—太平洋珠”相关材料。
一片玻璃,几颗小珠,一罐金银。
它们与金钵钵不在同一处出土,也不属于同一批主人。但它们共同照亮一种历史可能:岭南沿海有人抵达、货物换手、钱币穿孔、图像重画,远方知识也被不断翻译。
《南齐书》卷五十八篇末写道:“商舶远届,委输南州,故交、广富实,牣积王府。”[8]
这些材料不能替每一件器物画出确切路线,却照亮了流动的时代背景:远来的商船与货物,将南方州郡接入更广阔的海域;城池生长,人员、物品与知识在古番禺汇聚、转运并被重新解释。
当时的“番禺”未必生产所有岭南海路器物,它更重要的角色,是海域网络中的转化枢纽——远方之物来到岭南,往往获得新的名字、用途与意义。

结语
历史的辽阔与可能
现在,回到展柜,也回到最初的问题。
是的,我们仍不知道,这只金钵钵一千五百年前究竟用来做什么。手持、配托、组合器、饮器,都在等待新证据。
可一路追问下来,问题已经不只剩“它是什么”。
把视线移出器表,证据开始彼此托举——
陶罐里有同型尖底器、素面金碗、刻文字银碗、73件银镯和20枚萨珊银币;陶罐外,有通海河流、越州墓地、浦北山岗聚落、古番禺州治,以及更远的印度洋世界。
我们最初在问:谁曾托住它?而考古和文献材料却一次次把它放回关系中。
同型器证明尖底是设计;素面金碗显出另一种安放方式;银币和刻文银碗保存远方流动;地方陶罐、墓地与聚落,又把它带回岭南人的生活。
答案没有变得简单,却因保留复杂而更接近真实:器物从不独自抵达历史。保留它的多义,不急于用一个名称、一种用途或一处产地,把漫长的流动压成唯一答案,也许是一种很好的当下选择。
此刻,展柜轻轻托住这只“金钵钵”;而在更深的历史中,托住它的,是一条河、一座州城,是往来其间的人与物,也是一次次的命名、研究与“破译”。
【资料注释(择要)】
[1] 李岩、潘洁:《海丝流金:小小金银器映射的万里海丝路》,广州:岭南古籍出版社,2025年12月,主要参见自序及第四章。
[2] 遂溪县博物馆(陈学爱执笔):《广东遂溪县发现南朝窖藏金银器》,《考古》1986年第3期,第243—246页。
[3] 程雅娟:《伴波斯银币出土的朝鲜三国时期鎏金盏——遂溪县边湾村窖藏龟背纹鎏金盏考》,《装饰》2021年第1期,第82—86页。朝鲜半岛制作、原配托座和手持供奉器均为该文提出的假说。
[4] 全洪:《两广出土汉晋时期域外金银器与海上丝绸之路》,载深圳博物馆编:《丝路留金——亚洲文明古国冶金艺术》,北京:文物出版社,2024年,本文主要参见第37、40—41页。
[5] 《第五届岭南青年考古论坛会议手册》及记者现场采访。
[6] 林英:《公元1到5世纪中国文献中关于罗马帝国的传闻——以〈后汉书·大秦传〉为中心的考察》,《古代文明》2009年第4期,第54—62页。
[7] 《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书·吴主传》载黄武五年(226年)分交州置广州后“俄复旧”;卷四十八《吴书·三嗣主传》载永安七年(264年)“复分交州置广州”。本文所称“建城约2240年”,按公元前214年番禺城肇建的通行纪年推算。
[8] 《南齐书》卷十四《州郡上·越州》;《梁书》卷五十四《诸夷·中天竺国》;《艺文类聚》卷八十五《布帛部上》所引《奇布赋》序;《南齐书》卷五十八篇末。
文 | 羊城晚报记者 潘玮倩 实习生 赫连天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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