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一封内部信,让持续数月的灵犀互娱出售传闻落了地。
灵犀互娱CEO周炳枢在信中确认,阿里巴巴集团与信宸资本已经达成交易协议,阿里将出让所持灵犀互娱全部股份。路透社随后报道,交易金额预计超过20亿美元;此前彭博报道称,交易估值至少为15亿美元。具体交易价格,目前双方尚未正式披露。
这笔交易很容易被概括成一句话:阿里退出游戏。
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些,会发现事情比“退出”复杂得多。
阿里的游戏业务可追溯于2014年阿里收购的UC九游,后于2016年更名为“阿里游戏”。2017年,阿里成立游戏事业群并收购广州简悦、广州宁静海等多个工作室和团队,正式进入游戏研发领域。两年后,《三国志·战略版》上线,成为阿里游戏业务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2020年,阿里游戏更名为灵犀互娱,升格为阿里独立事业群,一度成为阿里在游戏行业继续向前走的重要筹码。
九年过去,这家公司再次换了股东。
值得注意的是,灵犀并非一块无人问津的游戏资产。它拥有已经运行多年的成熟产品和完整研发团队,接盘者也愿意拿出超过百亿元人民币的估值。
所以,阿里为什么还是选择出售?
答案或许要到游戏之外去找。

一家公司值不值钱,和集团还要不要它,是两道题
过去谈互联网公司进入游戏行业,常常要谈一个词:流量。
阿里有电商,字节有短视频,百度有搜索。当互联网人口红利仍在快速释放时,一家拥有庞大用户入口的平台,很自然会继续寻找能够承接流量的新业务。
游戏曾经是其中最诱人的方向之一。
2017年阿里成立游戏事业群时,中国手游仍处在高速增长阶段。彼时腾讯、网易已经站稳行业前列,巨头之外仍有大量市场空间。对于阿里而言,游戏既是一门已经被证明可以挣钱的生意,也可能成为大文娱体系的一块重要拼图。
后来,《三国志·战略版》真的做成了。

这件事反而让今天的出售显得更有观察价值。
如果灵犀始终没有做出产品,阿里关停或者出售游戏业务并不令人意外。如今的情况是,一家已经证明过产品能力、拥有成熟团队和稳定资产价值的游戏公司,依然被集团放到了交易桌上。
这说明互联网大厂计算一项业务价值的方式变了。
对于一家独立游戏公司而言,只要产品还有用户、公司能够持续盈利、下一款产品仍有机会,它就有继续投入的理由。
放到阿里这样体量的集团内部,还要再问几个问题:这项业务和集团未来几年的主线有多大关系?需要继续占用多少资本和管理资源?这些资源投到其他地方,能不能换来更大的增长?
到了2026年,后面几个问题的重要性明显上升。
2025年2月,阿里宣布未来三年至少投入3800亿元建设云计算和AI基础设施。这笔投资超过其此前十年在云和AI基础设施上的投入总和。阿里也明确把AI视为长期战略方向。
一年多以后再看灵犀的出售,这条线已经相当清晰。
一家公司的资源终究有限。新的主航道确定之后,过去能够挣钱,也做出过成绩的业务,同样需要重新排座次。
游戏仍然是一门好生意。
只是今天的阿里,手里有一门它认为更应该重仓的生意。

大厂退场,游戏资产反而卖得更贵了
灵犀也不是今年第一家换股东的头部游戏公司。
今年3月,字节跳动同意将沐瞳科技出售给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旗下Savvy Games Group。交易双方没有正式公布价格,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称估值超过60亿美元。字节在2021年收购沐瞳时,交易估值约40亿美元。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由此出现。
互联网公司在缩减游戏版图,市场却愿意给这些游戏公司更高的价格。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站在字节的角度,沐瞳已经不再处于集团最重要的位置;站在Savvy的角度,一家拥有全球用户、成熟IP、研发能力和电竞体系的游戏公司,却正好补上它想要的东西。
同样的资产,放进不同公司的战略版图,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也是今年几笔游戏交易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
过去互联网大厂收购游戏公司,讲的是“补版图”:平台有用户、有渠道、有资金,再买下一支研发团队,希望把这些能力拼在一起。
今天接手游戏公司的资本,需求开始变得更加具体。
有的看中现金流,有的看中全球市场,有的想拿到IP,有的需要研发团队,还有的希望借助游戏和电竞进入年轻消费市场。
游戏公司由此重新成为一种可以单独估值、单独交易的产业资产。
它不再必须依附于某一家互联网超级平台,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从这个角度看,字节卖掉沐瞳、阿里卖掉灵犀,留下的并不只是一条“大厂撤退”的线索。
另一条线也正在出现:过去十多年被互联网平台不断收入体系内部的优质游戏团队,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九年后,为什么这件事在广州尤其值得看?
灵犀的故事,对广州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2017年被阿里收购的广州简悦,连同UC九游、广州宁静海等团队,本身就是广州游戏产业里成长起来的多支力量。阿里大文娱成立游戏事业群,这支由多家广州游戏公司组成的团队正式并入阿里体系。
九年间,它从一家广州游戏公司,变成阿里游戏业务的核心研发力量,又经历独立事业群、组织调整和最终出售。
如果只把这段历史理解成一家公司的股权变化,会漏掉一个更大的背景。
今天的广东,依然是全国游戏产业最集中的地区。根据《2025广东游戏产业发展报告》,2025年广东游戏产业营收预估达到2836.13亿元,占全国游戏产业营收的80.85%。

过去几年,广州谈游戏产业,也越来越少只谈“有多少家公司”。
科韵路上的研发企业、天河和海珠的产业服务、电竞赛事、游戏出海、AI工具、金融产品,正在逐渐拼出一条更长的产业链。
今年7月发布的《2026中国游戏产业AI发展报告》预计,随着AI技术进一步成熟,未来有望为国内游戏市场带来533亿至846亿元新增空间;到2030年,国内游戏企业游戏业务净利润规模有望由2026年的约1113.7亿元增长至1626.6亿元。报告同时显示,中国游戏收入TOP50企业中,80%已经公开披露AI相关布局。
也就是说,当阿里因为AI重新安排自己的资本时,游戏行业本身也正在用AI重新安排自己的生产方式。
这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交叉。
对于超级互联网公司,AI正在提高战略门槛,资源进一步向模型、算力和云基础设施集中。
对于游戏公司,AI又在降低部分研发成本,进入美术、运营、内容生产等越来越多环节,并可能催生新的产品形态。
两个行业都在谈AI,最后做出的选择却不完全一样。
阿里需要决定未来几千亿元投向哪里。
一家游戏公司考虑的,是下一款产品怎么做、怎么找到用户、怎么算清每一次模型调用的钱。
规模不同,账本也不同。

游戏行业重新回到“做产品的人”手里
回头看灵犀这九年,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
2017年阿里成立游戏事业群时,内部信里谈的是资源、平台和手游下半场。那个时期,一家游戏公司进入大厂体系,很容易被理解成更大的机会:资金更多、渠道更强、平台更大。
九年之后,灵犀的下一阶段将在新的股东体系里展开。
从目前双方释放的信息看,这次股权变化更接近一次平稳交接。周炳枢在内部信中表示,整个交易在“友好、平稳、共赢”的氛围中达成,阿里和信宸资本都肯定了灵犀过去的成绩,也对公司未来发展寄予期待。信宸资本则表示,高度认可灵犀现有管理团队,将支持公司在现有管理层带领下保持稳定运营。
这也意味着,换股东之后,灵犀短期内不会迎来剧烈的人事和业务调整。按照目前披露的信息,管理团队将保持稳定,继续推进现有业务和产品研发。周炳枢在内部信中也再次提到,灵犀仍将坚持打造“有灵魂、让玩家铭记的好产品”,并继续保持多元、包容、敏捷的公司文化。
对于一家游戏公司来说,这种稳定尤其重要。产品研发周期往往以年计算,一次核心团队的大规模变动,就可能影响项目节奏甚至产品方向。信宸资本接手后首先释放“团队稳定”的信号,也说明这笔交易看中的,很大程度上正是灵犀已经形成的研发体系、产品能力和管理团队。
接下来真正决定灵犀价值的,仍然会是产品。
《三国志·战略版》还能走多远,新产品能不能接上,老团队能否保持稳定,新的股东愿意给多长时间,这些问题都会比“背靠哪一家互联网大厂”更加现实。
某种程度上,这也像是中国游戏产业绕了一圈。
十年前,大厂用流量、渠道和资本寻找游戏公司;十年后,一些已经成熟的游戏公司开始脱离大厂体系,重新接受市场定价。
阿里卖掉灵犀,并不能说明互联网与游戏渐行渐远。AI、云计算、内容平台、广告系统仍会把两者紧紧连在一起。
变化发生在公司内部。
游戏不再天然是互联网大厂必须拥有的一块版图。能不能做好一款产品,团队能不能稳定跑十年,IP能不能不断长出新内容,正在重新成为最基本的判断标准。
九年前,广州公司因为游戏进入阿里。
九年后,灵犀又因为游戏本身的价值,被一家新的资本机构接走。
这一进一出,或许更能说明当下游戏行业正在发生的变化。
游戏依旧值钱。
只是如今,谁真正需要它,开始比谁有能力买下它更重要。
文 | 记者 陈旭泽
图 | 灵犀互娱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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