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上午,新基石科学基金会揭晓第八届“科学探索奖”获奖名单。50位青年科学家从全国申报者中脱颖而出,每人将在未来五年获得总计300万元、可自由支配的奖金。

名单拉到深圳这一栏,五个名字依次排开:南方科技大学刘奇航、陈卓昱分获数学物理学领域奖项,南科大贾宁获生命科学领域奖项,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肖淑敏获信息电子领域奖项,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胡政获前沿交叉领域奖项。

广东全省共有七人获奖,深圳占了五席。放在八届奖项的历史坐标里看,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年度数据——深圳先进院是本届首次拥有获奖人的七家机构之一,而南科大已有三人同时上榜。一座长期被贴上“科技产业化”标签的城市,正在基础科学的版图上留下越来越密的脚印。

一座城市的科学光谱

五个人,四个领域,三所机构。这组数字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数学物理学领域,深圳拿下两席。刘奇航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A类)获得者,主要从事凝聚态物理与计算材料研究,他首次系统发展了描述磁性材料对称性的自旋空间群理论,并应用该理论对磁有序进行了严格的数学分类,开启了“非常规磁性”的新研究方向,相关成果发表于《Nature》。陈卓昱则走实验路线,带领团队自主研发“强氧化原子逐层外延”技术,发现并确证常压镍基高温超导电性,首次揭示镍基高温超导态的电子能带结构和超导能隙,成果发表于《Science》《Nature》。

一个做理论,一个做实验;一个重新定义磁性材料的对称性语言,一个在实验室里逼出常压下的镍基超导。两人同在南科大物理系,却代表了基础物理研究的两种路径,也折射出深圳在数理基础领域并非单点突破,而是已有了一定的厚度。

生命科学领域,贾宁长期聚焦细菌与噬菌体互作机制,系统揭示了细菌在噬菌体感染不同阶段的抗噬菌体免疫机制及噬菌体反防御机制。她发现的细菌逆转录酶合成长链poly(A) cDNA介导的全新“DNA诱饵”免疫机制,以及利用非编码RNA抑制细菌免疫的新型反防御机制,拓展了对细菌抗病毒免疫及核酸功能的认识,相关成果发表于《Science》。

信息电子领域的肖淑敏来自哈工大(深圳),是本届深圳获奖人中唯一一位非南科大、非中国科学院系统的高校获奖者。前沿交叉领域的胡政,则来自深圳先进院定量合成生物学全国重点实验室。

从数理到生命科学,从信息电子到前沿交叉——深圳此次获奖的领域分布,恰好覆盖了当下基础研究最活跃、也最可能产生颠覆性突破的几个方向。这不是规划出来的整齐方阵,更像是多年投入之后自然生长出的一片科学光谱。

“首次密集出现的这一年

本届奖项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首次”特别多。

女性获奖人数首次达到两位数——10位女性科学家上榜,其中含3位年轻科学家。奖项史上第一位"95后"获奖人产生——来自前沿交叉领域、北京理工大学的周天贶,获奖时年仅30岁。7家机构首次拥有获奖人,其中就包括深圳先进院。河南郑州、山东泰安两个城市,也是第一次出现在获奖名单的城市序列里。

这些首次”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趋势:中国基础科研的“策源地”正在向更广阔、更多元的方向扩散。50位获奖人来自13个城市的30家高校、医院和科研机构,不再是北京、上海、合肥等传统科研重镇的独角戏。

深圳先进院的突破,在这个大背景下尤其值得关注。作为中国科学院在深圳布局的研究机构,深圳先进院长期以工程应用和产业转化见长,此番胡政以“前沿交叉”领域获奖,是该院首次斩获科学探索奖。胡政的研究路径本身就是“交叉”二字的注脚——他深耕肿瘤演化与生物信息交叉方向,运用高分辨谱系追踪技术、多模态组学算法与理论建模探索肿瘤起源与演化基本规律。

他带领团队首次揭示早期肠癌的多克隆起源规律,并发现从多克隆至单克隆的转变是肠癌从良性走向恶性的关键步骤。这一发现打破了肿瘤是单克隆起源的长期固有认知,为癌前病变早期筛查与干预提供了新的思路,成果发表于《自然》。

一个以应用研究著称的机构,在基础科学的交叉地带产出了改写教科书级别的成果——这本身就是对“深圳能不能做基础研究”这个老问题的一次有力回答。深圳先进院方面在通稿中用了“生动缩影”这个词来描述胡政获奖与该院长期坚持基础研究交叉融合创新之间的关系。措辞克制,但信号清晰。

在无人区里重新提问

科学探索奖的宗旨是“面向未来、奖励潜力、鼓励探索”,支持青年科技工作者心无旁骛地探索科学技术“无人区”。翻看深圳五位获奖人的研究,一个共同的特征是:他们都在各自领域里重新提出了问题,而不是在已有框架里修补答案。

刘奇航的自旋空间群理论,本质上是为磁性材料的对称性描述建立了一套新的数学语言。在他之前,磁性材料的对称性分类长期沿用不考虑自旋的空间群理论,这导致大量“非常规磁性”现象无法被准确描述和预测。他的工作相当于给这个领域换了一套坐标系。


陈卓昱的镍基高温超导研究,则回应了一个困扰物理学界数十年的问题:高温超导是否只能在铜基体系中实现?他的团队用自主研发的外延技术,在常压下确证了镍基高温超导电性,并首次揭示其电子能带结构和超导能隙,为寻找更多高温超导体系打开了新的通道。


贾宁的细菌与噬菌体互作研究,把视角从”细菌如何被噬菌体感染“转向了”细菌与噬菌体之间的攻防博弈“。她发现的”DNA诱饵”免疫机制和非编码RNA反防御机制,说明细菌的抗病毒免疫系统远比此前认知的复杂,而噬菌体也进化出了相应的反制手段——这是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微观军备竞赛,人类刚刚开始看懂其中的几个回合。


胡政的多克隆起源研究,则直接挑战了肿瘤研究领域的一个核心假设。长期以来,“肿瘤是单克隆起源”被写进教科书,成为癌症研究的逻辑起点。胡政团队用高分辨谱系追踪技术证明,至少在早期肠癌中,肿瘤起源于多个克隆,而从多克隆向单克隆的转变,才是肠癌从良性息肉走向恶性肿瘤的关键节点。这个发现不仅改写了对肠癌发生机制的理解,也为肠息肉等癌前病变的精准诊断和干预提供了新的策略方向。

四位有详细研究披露的获奖人,无一例外都在做“重新提问”的工作。这或许不是巧合——在科学的无人区里,最重要的能力往往不是解题,而是定义问题。深圳的科研环境能否持续孕育这样的能力,比一年有几人获奖更值得观察。

300万、“自由支配”与一个奖项的八年

科学探索奖设立于2018年,由杨振宁、饶毅、潘建伟、高文、施一公、谢晓亮等14位知名科学家与腾讯公司创始人马化腾共同发起,由腾讯出资100亿元设立的新基石科学基金会运营。八年来,已有397位青年科学家获得资助。

这个奖项最被科研圈称道的一点,是“可自由支配”四个字。300万元奖金在五年内发放,获奖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研究需要自由使用,不需要绑定特定的项目申报和经费审批流程。对于从事基础研究的青年科学家来说,这种灵活性的价值往往超过金额本身——基础研究的突破往往出现在计划之外,而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资金,意味着科学家有能力追随那些计划之外的直觉和意外。

本届奖项在制度层面也有新的信号。自去年起,科学探索奖在每个资助领域设1个“新星名额”,在宁缺毋滥的评审原则下专门用于奖励年轻科学家。今年申报人中年轻科学家占22%,去年为21%,而在“新星名额”设立前的2024年,这一比例仅有11%。本届获奖人平均年龄40.5岁,名单中有10位年轻科学家(男性35周岁及以下,女性38周岁及以下)。

从11%到22%,“新星名额”的设立效果在申报端已经显现。而第一位“95后”获奖人的出现,则说明这个制度设计正在真正把更年轻的一代推到台前。

对于深圳而言,五人获奖是一个结果,更是一个起点。这座城市过去四十年的叙事主线是“从0到1的产业化”,而基础研究的叙事才刚刚展开。科学探索奖的名单每年都会更新,但一座城市的科学积累需要以十年、二十年为单位来衡量。当“刘奇航们”重新定义磁性材料的对称性语言,当“胡政们”改写肠癌起源的教科书章节,深圳在基础科学版图上的位置,正在被这些具体的、不可替代的工作一点点锚定。

文|记者 沈婷婷

图|受访者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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