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APEC中国年，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落地深圳，全球目光再度投向广东。恰逢南国书香节将拉开帷幕，中国作协原副主席何建明的纪实文学新作《商的芭蕾》正式发布。这部以“外贸为经，文明为纬”的作品，铺展开广东乃至中国对外贸易跨越千年的宏大画卷，既是对商贸历程的忠实记录，更是一曲礼赞开放精神的时代史诗。

今年上半年，广东外贸历史性突破5万亿元大关，在全国外贸总量中占比超五分之一。回望历史，从两千年前帆影摇曳的海上贸易通道，到十三行商贾云集的盛世繁华，再到改革开放之后的跨越式腾飞，广东始终站在中国对接世界的最前沿。

小小的生意何以成长为连通全球的广阔市场？当外贸赛道里的“新三样”迭代为“新新三样”，这份延续千年的商业活力从何而来？面向未来，属于广东外贸的“商的芭蕾”，又将踏出怎样的舞步？带着这些疑问，羊城晚报独家对话《商的芭蕾》作者何建明与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张燕生，以文学与经济学的双重视角，解码广东外贸的过往根基与前路方向。

何谓“商的芭蕾”？

“我们已经进入了贸易的某种境界。”

将冷峻的商贸往来比作优雅的芭蕾，是《商的芭蕾》最引人好奇的巧思。

在何建明看来，这个书名有着多重深意：一方面，这是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表达方式。借用芭蕾这一全球熟知的艺术符号，海外读者能更容易读懂中国贸易发展的内在逻辑。另一方面，回望过往的创作经历，无论是早年书写苏州乡镇企业、义乌小商品贸易，还是落笔广东外贸，他都观察到一种独特现象：一桩桩细碎的小生意，能够运转得灵动流畅，跨越山海销往世界各地，商业活动本身已然演化出一种文化质感。时至今日，广东贸易已经站上世界舞台的中心，芯片、新能源汽车、机器人、无人机等硬核产业竞相崛起，中国贸易步入全新发展境界。“我们已经进入了贸易的某种境界。”

在张燕生眼中，“商的芭蕾”描摹出的是广东独有的开放之美。开放，本质就是中国与世界不断交流、竞争、融合，最终抵达包容共享的状态。广东在改革开放之后，通过离岸制造、代工贴牌，深度嵌入国际循环，掘得了市场经济、工业经济与开放经济的第一桶金。“要实现艺术和芭蕾的境界，首先要解决老百姓吃饱穿暖的问题。”回望数十年光阴，从1978年的探索起步，到1992年改革深化，再到2001年加入WTO、2008年直面全球危机，广东的开放舞步不断抬升，“越跳越高，步伐越来越大，形成了一部交响乐”。

作为改革开放的先行者，广东始终承担着先行探路的使命。“每一步全国人民都看广东——看外贸怎么做，招商引资怎么做，民营经济怎么做，科技创新怎么做，经济特区怎么做。它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和推动作用。”

今年上半年广东外贸占全国21.6%，规模超过5万亿元，全年有望超10万亿元，“一个省一年外贸能超10万亿元，在全世界都是举足轻重的。”张燕生表示，这份扎根于千年历史土壤的开放力量，无论在中国还是全球，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何以“舞动千年”？

“广东的海上贸易比陆上丝绸之路早得多。”

“我们以前一说到开放，常常提到张骞走过的陆上丝绸之路，但广东的海上贸易其实要早得多。”何建明在书中提出“海上珍珠之路”这一概念。夏商时期，广东先民便驾驭木船，循着季风奔赴远洋；西汉南越王墓出土的西亚风格文物，更是对外交流的确凿物证。“人类最早交换的是自然物，丝绸是后来才有的。”历史上，岭南商人早早便以珍珠为核心商品，和波斯、古罗马开展跨海交换。

史学家习惯以数据丈量贸易历史，而作家更在意浪潮之下人的命运。“多少无名的人沉在了海上？”在何建明看来，正是一代代广东人向海求生的艰难求索，沉淀成刻入地域血脉的开放基因。

张燕生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千年商脉首先得益于沿海区位。“广东是海上丝绸之路最重要的起点之一。”广东内部也因海洋文明呈现出鲜明分化：珠江口东岸的深圳、东莞外贸依存度突破100%；西岸的广州、佛山则低于50%。“一个省份东西岸差异这么大，可见海洋文明和商业文明的重要性。”

地理只是先天条件，真正让开放活力彻底迸发的，是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开放带来进步，开了广东人乃至整个中国人的‘窍’。”张燕生表示。

跨越千年时光，广东贸易演化出数段关键的时代舞步。何建明将其概括为：两三千年前，南珠贸易打开了广东与西方世界交融的通道；唐宋时期官方介入设立市舶使制度，对外贸易更进一步；十三行时期，正好跟欧洲文艺复兴和芭蕾艺术成熟期重合，西方在玩文艺复兴，东方在十三行把生意做到极致，两种文明交相辉映；改革开放以来更出彩，广东率先蹚出了“三来一补”和经济特区的路子。“当然，要成为世界贸易中心路还长，但光芒已经呈现了。”

何以“舞出风采”？

“广东人做生意叫‘你好我好大家好’。”

千年商魂，藏在一代代外贸人的精神底色之中。

何建明观察到，思想解放是广东商人代代传承的内核。“沿海人知道脚要迈出去，不光在陆地，还要向海上迈。”从十三行到今天广交会，开放心态一脉相承。广东人敢想敢干，“先往前冲，后面的事再说”。

而一句在调研中听到的民间俗语——“你好我好大家好”，更是道尽广东商贸精神的精髓。“这句话太有哲理了，太有中国人的味道了，太符合今天我们向世界展示中国贸易精神的精髓。”何建明感慨道，不同于部分西方国家零和博弈的思维，广东商业追求共赢共生。“广东人追求共赢，这是东方文明的伟大之处。开放、胸怀、品质三者叠加，才能永远走在前列。”

这一观察与张燕生在实地调研中的所见所思不谋而合。“无论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还是‘有饭大家吃’，都是我在广东调研时听到企业家说的。”大国发展切忌“赢者通吃”，“如果赢者通吃，别人吃什么？东道主没生意，第三方也没生意，很可能联合起来让你也没生意。”广东企业家追求的是构建利益共同体、责任共同体、命运共同体，“无论走到哪都要给别人带来机遇而不是威胁，这样发展才可持续”。

贸易从来不是单纯的经济活动，它交织着政治、历史与文明的多重脉络。何建明在书写时，不仅关注宏大的外贸产业，也打捞起被忽略的历史碎片与烟火气十足的小微生意。十三行贸易往来衍生的矛盾，成为鸦片战争的时代背景；循着茶叶贸易的线索，他挖掘出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广东茶王刘峻周远赴格鲁吉亚种茶，其经历间接推动了共产国际代表来华，为建党事业牵起一条隐秘纽带，贸易脉络之中，竟藏着厚重的红色基因。

与此同时，阳江刀具、新会陈皮这类接地气的小生意，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时代价值。脱胎于农耕文明的手工产品，在工业化时代依旧保有旺盛生命力。“今天虽然工业化了，但我们离不开人间烟火。小生意能做成大市场，这就是中国人的聪明之处。”

因何“后浪奔涌”？

“27岁是人的最佳状态，最有闯劲。”

生生不息的活力，离不开人的力量。

调研过程中，何建明留意到广东企业独特的“27岁现象”：不少头部企业团队平均年龄定格在27岁。“27岁是人的最佳状态，刚出学校，最有闯劲。”改革开放四十余年间，任正非、王传福等企业家乘势而起，“后浪推前浪，这是最有活力的状态。”

面对复杂的国际摩擦，广东企业也摸索出各具特色的突围之路。何建明总结了几种模式：华为式——直面制裁坚守自主技术，硬顶，不怕制裁，干自己的事；比亚迪式——依靠硬核产品实力抢占市场，用强大的产品压上去，让对手没办法；大疆式——持续拓展创新赛道，不断开发新领域。“都是实战中磨练出来的，这些广东经验可以给全国很多企业启发。”

张燕生将广东外贸强大的抗压韧性归根于开放本身。“外部的竞争和冲击会让企业家更努力，‘痛才动，大痛大动’。”面朝大海就意味着直面风浪，“广东面向海洋，风险极高，敢闯敢拼，任何市场挑战都打不垮广东人。”但越是成绩亮眼，越要保持清醒。“真正要小心的是不要骄傲，做得好之后，更要以归零的心态，奔赴下一段征程。”

舞步跳向何方？

“世界将在这里看到中国，也将在这里读懂广东。”

广东外贸的产业图景，正经历一轮清晰的迭代升级。

张燕生梳理了这条升级脉络：传统 “老三样” 服装、家电、家居并未退场，而是持续迭代进化：希音把中国时尚服饰销往全球，美的完成库卡收购，在海外家电与智能化赛道站稳脚跟。光伏、新能源汽车、锂电池组成的 “新三样”，代表绿色科技革命浪潮，推动广东外贸从劳动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转型。而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构成的 “新新三样”，锚定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前沿方向，广东在此领域已经积累起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影响力。从创一代到创三代，企业家群体完成从传统经营向技术创新、知识驱动的转型，背后是产业链、供应链、科技能力的飞速更迭。

在张燕生看来，广东外贸需要筑牢几大核心支撑：做强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推进内外贸一体化建设，依托内需市场挖掘增长潜力，同时推动新金融领域的变革创新。

放眼外部环境，保护主义思潮抬头。张燕生提醒，越是环境纷繁复杂，越要守住敢闯敢创新的底色。“广东要继续发挥创新、敢闯的优势，越复杂越努力。”

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办。“这个世界四分五裂、冲突不断，APEC太重要了。”张燕生表示，这场盛会，给了世界近距离观察深圳、观察广东、观察中国的窗口。“让世界看深圳、看广东、看中国。”经贸领域的开放之外，人文交流、人工智能生态的开放同样值得期待，“吸引年轻人来中国。不来中国怎么读懂中国？”

人文相通，恰恰也是何建明格外看重的部分。“不管世界怎么发展，人文交流、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沟通，能避免矛盾、避免冲突。APEC会议最重要的点就在这里。”商贸繁荣根植于相互理解，文明进步依托彼此沟通。“人类的文明进步靠相互沟通，没有沟通就容易矛盾，矛盾后还得沟通。”这场落户深圳的国际盛会，也成为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展示中国作为真正站起来的大国在世界上的分量和价值。

对于《商的芭蕾》这本书，何建明有着自己的期许。他希望读者翻开书页，收获的不只是对广东外贸的认知，更能读懂背后的民族发展史。“改革开放到今天，展现了中国人的精神、智慧和实力。”因此，更要“携起手来，用东方文明的人文思想和传统，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统筹｜刘佳宁

文｜记者 陈泽云 孙绮曼

视频｜记者 严锦程 陈泽云

设计｜黄江霆

支持单位｜广东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