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上午。午后停了,空气却更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一整天没干过。
路窄得只剩一线,路旁的茅草长到快一人高。广东药科大学中药学院中药资源与开发专业负责人郑希龙手持一根登山杖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用杖拨打草丛——“打草惊蛇”。韦坤华和崔俊申老师在队伍末尾断后。不久后,队员们真的在路旁树上看见一条一米多长的绿瘦蛇,静静盘卧在枝头,像一截新生的藤。
8月21日,广东药科大学中药学院的首支中药资源科学考察队走进了广东象头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3名教师、12名学生,要在密林里待上4天,为这里的野生中药资源做一次普查。

不是“一片绿”,是“每片绿都有名字”
“你们看过去是一片绿,我看过去,每棵植物都有名字。”郑希龙随手一指,“线羽凤尾蕨、狭眼凤尾蕨、金钗凤尾蕨长得很像,但关键性状不一样。”他忽然考起学生的眼力:“这一丛里有几种?你们看得出绿和绿,是不一样的吗?”
溪边,他掐下一段石菖蒲:“搓一搓,再闻。”学生们学着他的样儿搓揉着叶片,凑近鼻尖,一股辛香蹿上来。“不揉,香味出不来。我们讲神农尝百草,用感官去感受,很重要。”

黄澄澄的岭南山竹子熟了,掰开是酸甜浓郁的白果肉;榕树的果掰开,里面藏着密密的隐头花序;砂纸一样糙的锡叶藤,从前是打磨漆器的“天然砂纸”……短短二三十米的路,师生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沿途能认出的植物就有五六十种。象头山的物种密度,远超想象。
这支队伍组起来并不容易。两个校区、四个专业自愿报名,先过体能关,再过面试。郑希龙说,第四次全国中药资源普查让他发现一个现实:基层会认植物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个断层,总得有人去补。”
有学生举着手机问:“老师,用识图软件不是更快?”郑希龙的回答很坦然:“识图软件是工具,拿来用就好。但石菖蒲为什么长在水沟边?酸藤子的味道,不亲口尝一尝,你永远不知道。岭南山竹子的茎里流出黄色汁液,你也要到了现场才能看见。野外是一个大教室,能教给大家的,比教室里多得多。”
“书本上写的叶片对生、互生……今天全在眼前‘活’了过来。”队长钟婉铃是中药学院2024级学生,刚学完药用植物学,走得格外起劲。2025级学生覃冠昊则觉得机会难得——只有到了野外,才知道它们真正长什么样——平常在学校的百草园、标本馆,见不到这种状态。
入夜:房间成了标本室
白天,学生们背着标本夹、扛着高枝剪在密林深处“寻宝”——找的不是宝藏,是草药。他们对珍稀濒危物种进行影像拍摄,对常见、数量较多的其他药用植物进行生态采集。晚上回到酒店,标本摆放在房间地板:挂标签、整形、压进报纸、烘干。“叶片要展平,有正反面;花朵要正面朝上;根茎要完整保留。”老师们一遍遍叮嘱。
“这次科考和药用植物学野外实习有本质区别。”郑希龙说。野外实习是一门课,老师教、学生认;而这一次,采集、压制、建档,样样都要学生自己动手。

2025级学生苏文薏小心地把一片叶子在报纸上铺平。“当我用手一点点把叶子铺平的时候,感觉生命在指尖流淌。”学了一年中药学和方剂学、天天和文字打交道的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触摸到车前草、白花蛇舌草、墨旱莲……这个感性的姑娘很受触动,“每一株植物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第一天他们压出了100多份标本。但初次采集,经验不足,有的枝叶残缺,有的花序散落,不符合规范,只能扔掉。看着被丢弃的植物,学生们有些心疼,也才真正明白:标本是植物留给时间的档案,缺一页都不算完整。
这些标本将与科考纪录片一起在九月新生入学季在学校展出。新生们扫码就能查看每种药材的野外生境、药用价值和背后故事。郑希龙希望,这些压进报纸里的叶片,能让刚走进校园的年轻人对中药资源多一份亲近,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也许几年后,他们也会背着标本夹走进深山。

展出后的标本也将存入学校的标本库,标签上写着哪一年、由谁采集——若干年后,他们若回到学校,仍能在标本馆里找到自己当年采下的那株草。一张薄薄的标签,封存着那年夏天的山野记忆,也把一代代中药人连在了一起。
遇见:小金河畔的“植物大熊猫”
此行最牵动人心的一站,是小金河流域的沟谷。
拨开密林,郑希龙在一株其貌不扬的灌木前停下——叶子狭长,结着小小的红果,看上去太不起眼,一不小心就会走过去。可它叫小金冬青,中国特有,全世界范围内,只在象头山小金河流域海拔400至550米的地方能看到,是典型的极小种群,可以说是植物界的“大熊猫”,2023年入选广东省首批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

“亲眼看到小金冬青,我圆梦了,这一趟不虚此行。”2025级学生韦廷轩说。一路上,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金毛狗、叶背紫红的紫背天葵,以及各种幽兰次第出现。这片紧贴北回归线的绿洲,藏着近2000种维管植物、多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是岭南地区重要的天然南药种质宝库。

象头山保护区管理局科研宣教科科长康宁给学生们讲起生物多样性的三个层次:生态系统、物种、基因。“每个物种在当地演化出的基因,都带着适应一方水土的‘密码’。未来医药的很多答案,可能就藏在这些基因里。”
对小金冬青,问号还没有解开:它为何只守着这一条小流域?是对土壤湿度有特殊需求,还是少了替它传粉、传播种子的动物?郑希龙说,这正是科考队回去之后要接着做的事——团队已与保护区合作开展基因测序,并尝试通过种子繁育和组织培养,帮这个稀有物种扩繁种群。
下山时,标本夹又沉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还要走进东江纵队纪念馆,再走进罗浮山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从深山里的草木到工厂里的生产线,一条本草的脉络在眼前慢慢清晰,校地共建的实践教学基地也在酝酿之中。
这场深山里的实践课,踩在国家蓝图的几条线上:中医药特色人才培养需要人走到野外;生物多样性保护需要年轻人去“摸清家底”;粤港澳大湾区中医药高地建设,作为全国三所独立建制的药科大学之一、大湾区唯一的药科高校,广药大得有人把脚踩进泥土里。

郑希龙希望这支队伍一年年办下去,“让更多不同专业的优秀学生参与进来,为中药事业培养青年人才”。
科考才过半。下山时,队员们的标本夹又沉了一些。压进报纸里的是有了名字的草木档案;而那些进过深山的年轻人心里,也多了一枚看不见的标本——上面写着:天地有大美,草木有本心,总要有人认得它们、守护它们。

文 | 记者 陈辉
视频 | 记者 王沫依
海报|刘苗
图|覃冠昊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