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岭南,暑气未消。傍晚时分,罗浮山东麓的显岗水库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青绿的山影倒映在湖面上。8月23日,《东坡乐事·2026岭南诗会——我在惠州为你读诗》在水库之畔的显岗水库驿站举行。暮色四合时,全场嘉宾与观众接力共读“东坡十六乐事”,又在钢琴伴奏中齐声唱起那首惠州人耳熟能详的《惠州一绝》:“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900多年前,苏轼在惠州写下这四句诗;900多年后,歌声沿着一条崭新的公路,在南昆山与罗浮山之间回荡。山水还是那片山水,读诗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一条最美公路

将诗中意象变成风景

显岗水库驿站不是一座孤立的房子。它是218最美旅游公路上的16座主题驿站之一。

这条公路2024年10月启动建设,2025年6月29日建成通车。主线全长218公里,以“8”字形线路串联南昆山与罗浮山,连接博罗、龙门两县的9个镇、54个行政村和200多个景点。它所在的环南昆山—罗浮山县镇村高质量发展引领区,由广东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于2024年9月18日印发建设意见,范围涵盖广州市从化区、增城区和惠州市博罗县、龙门县,定位为“粤港澳大湾区生态花园、世界级森林温泉康养目的地、岭南特色县镇村现代化建设样板、城乡融合发展先行地”。

公路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16个驿站不叫“服务区”,而是各领一则“乐事”。设计方从人们习惯归于苏东坡名下的“赏心乐事十六则”中取意,把“清溪浅水行舟”“雨后登楼看山”“隔江山寺闻钟”这些纸面意象,变成一个个可游、可憩、可感的现实场景。博罗长宁镇的下浪溪畔驿站对应“暑至临溪濯足”,龙门麻榨镇的千年古榕驿站对应“抚琴听者知音”,南昆山的半山云海驿站对应“雨后登楼看山”,香溪谷驿站对应“客至汲泉烹茶”,龙门龙潭镇的马岭桥驿站对应“开瓮勿逢陶谢”,博罗横河镇的绿屏石滩驿站对应“花坞樽前微笑”,永汉河驿站对应“隔江山寺闻钟”,沙迳碧道驿站对应“接客不着衣冠”,半弧岭驿站对应“月下东邻吹箫”……民宿类5处、补给类8处、景观类3处,另有5个艺术装置散落沿线。16则乐事,16座驿站,等于把一份“生活美学清单”融进了218公里的山水之间。车行其间,每隔十几公里,就有一则“乐事”在路边恭候。

至于这“十六乐事”,倒要交代一笔。学界考证,所谓“东坡赏心乐事十六则”最早见于晚明托名冯梦龙所编的《增补批点图像燕居笔记》,并不见于苏轼本人著作,实系后人托名。但这恰恰说明千年以来,人们愿意把对生活的热爱“托名”于东坡,是因为他的生活态度深入人心。这是一种文化上的“代言效应”。凡是懂得欣赏生活之美的,人们都愿意算作东坡的同道。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张静在分享中援引黄庭坚《跋子瞻和陶诗》里“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一句,说的也是这层意思,连他的同时代人,都已经在塑造那个“懂得安顿自己”的东坡了。

显岗水库驿站对应的,是“飞来家禽自语”。这是全线新建单体建筑规模最大的一级驿站,取宋式建筑风格,坐落在有惠州“小洱海”之称的显岗水库边上。水库1959年8月动工,1963年7月建成,是一座大(二)型水库。驿站背山面湖,鸡犬相闻的意境与湖光山色天然合拍,诗会选择在这里举办,自有深意。

三个诗意篇章

勾勒生命三种快乐

诗会尚未开场,驿站里已经先“雅”了起来。诗会之前设有“东坡乐事·赏心雅集”。观众可以在驿站里汲泉烹茶、焚香品茗、插花雅赏,“客至汲泉烹茶”“晨兴半炷茗香”这些写在纸上的乐事,先一步变成了可以亲手参与的现实。暮色四合,主持人秦屹登台串联,演员沈傲君以一段开场旁白《印象惠州》拉开帷幕。

诗会以“仿佛曾游岂梦中”为序。这7个字大有来头,它正是苏轼绍圣元年十月二日初到惠州时写下的《十月二日初到惠州》的首句。全诗写道:“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900多年前,诗人初抵惠州,竟觉得此地仿佛曾在梦中来过,满城春色、父老相迎;900多年后,诗会就从这7个字开篇,从东坡抵达惠州前后的诗句切入,重新勾勒那个“岭南万户皆春色”的城市初印象,一头一尾,成为一场跨越千年的呼应。

序章之后,诗会又分三个篇章:“飞来家禽自语·回响的快乐”“开瓮勿逢陶谢·自足的快乐”“抚琴听者知音·相知的快乐”。三个篇章,恰是三种快乐:万物以回响作答,内心以自足为安,人生以知音为幸。

第一篇章“回响的快乐”,正合驿站主题“飞来家禽自语”。张静的分享由此展开,在她看来,“飞来家禽自语”与“乞得名花盛开”指向同一件事,就是用心照料之后的回响。种下的花开了,学语的孩子开口了,“我们所投入的,终有一天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应答你”。演员王仁君则以一段乐事独白演绎“暑至临溪濯足”,“水、风、温度、触感,这时候的你,无需思考意义,只需要去感受”。随后他诵读了苏轼的《阮郎归·初夏》与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雨》的节选。一个写初夏午后的慵懒生机,一个写雨中的倾听与安静,古今中外的文本彼此映照,写的都是人对自然的应答。

第二篇章“开瓮勿逢陶谢”,谈的是“自足的快乐”。“为你读诗”创始人张炫的分享把话题回归到惠州本身。惠州,是东坡把心神收回到自身的地方,她有一句话令在场者动容:“人只有把心回到自己身上,这具身体才能成为我们自己永不飘零的故乡。”开瓮独酌、不逢陶谢,看似遗世,实则把日子过得自足而笃定。

第三篇章“抚琴听者知音”,说的是“相知的快乐”。这一篇章几乎是一场流动的音乐会:谢东笑的古琴《高山流水》先行,琴韵一起,便与身后真实的山水互相应答,蔡蕾的笛箫、艾妮的扬琴、陈锦文的粤剧韵白穿插其间,肖瀛的钢琴贯穿始终,又吟唱起“柳阴堤畔闲行,花坞樽前微笑”。跨界音乐家、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两届格莱美奖得主吴彤先以一曲笙《远山》演绎“雨后登楼看山”,笙声悠远,远山如在眼前;随后他偕傅戈雷、王仁君共同演绎《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此词作于黄州沙湖道中遇雨之时,“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旷达,与东坡寓惠时的心境一脉相承,此刻被唱进惠州的夜色里。

故宫博物院第六任院长单霁翔也来到现场,从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独特性发展的角度作了分享,他的观点层层递进。过去,我们把文化遗产“保起来”,让历史文化名城“美起来”,下一步,要让历史文化名城“火起来”。保护不是把遗产“供起来”,而是让它“活”起来,融入当代人的生活。这条公路、这些驿站,正是这样一种尝试。

尾声时分,暮色已完全笼罩水面。全场接力共读“东坡十六乐事”,一则一则,像把十六颗石子投入湖心,随后在肖瀛的钢琴伴奏下,众人齐唱《惠州一绝》。歌声落处,山水俱静。

两年七月谪居

“东坡乐事”回响千年

为什么惠州总能把东坡“请回来”?因为这座城市与东坡的缘分,是真的深。

绍圣元年十月二日(1094年),苏轼以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的身份抵达惠州,时年虚岁五十九。初到之日,他便写下那首《十月二日初到惠州》,一句“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不见谪人的凄苦,反有他乡遇故知般的欣然。他先后寓居合江楼、嘉祐寺,《寓居合江楼》里“海山葱茏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写的正是登楼所见。绍圣四年二月十四日,他迁入自己在白鹤峰购地自筑的新居。本打算在此终老,谁知仅月余之后,绍圣四年四月,他再贬儋州,渡海而去。

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留下的不只是诗。绍圣三年四月,他写下《食荔枝二首》其二:“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世称《惠州一绝》,至今仍是惠州最好的“城市广告语”。他捐出御赐犀带助建东新桥,又动员弟妇捐资助建西新桥,两桥于绍圣三年六月毕工;他推广秧马、水碓,把中原的农事经验带到岭南;他三游白水山汤泉,写下《白水山佛迹岩》《游白水书付过》。谪居的清苦里,他照样把日子过出滋味,买不起羊肉,便买人家不要的羊脊骨烤熟剔食,还在写给弟弟苏辙的信里得意地分享烤羊脊骨的吃法。绍圣三年七月,侍妾王朝云病逝惠州,年仅三十四,葬于西湖孤山栖禅寺东南,墓上筑六如亭。晚年他曾自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惠州是他“功业清单”上的一站,更是他把日子过成诗的一站。

苏辙为他撰墓志铭,写到惠州,只一句“惠人爱敬之”,分量却极重。后人有言:“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今天的白鹤峰上,东坡祠2018年重建开放,东坡井水犹清;西湖边上,朝云墓、六如亭依旧,苏公堤上“苏堤玩月”仍是西湖一景;重修后的合江楼,依旧俯瞰两江合流。

从两年七个月的谪居,到一条218公里的公路,惠州与东坡的故事仍在续写。引领区建设推进之下,这条公路不只是一条交通线,更是一条文化线、产业线。惠州这座常被概括为“半城山色半城湖”的城市,正在把千年文脉变成可以抵达、可以栖居的风景。

“此心安处是吾乡”当年柔奴答苏轼的一句话,被写进《定风波》。今天的惠州,正试图让每一个到来的人,都能在山水之间找到安放身心的所在。诗会散场时,有观众索性在驿站的茶摊坐下,点一壶山泉烹的茶。“客至汲泉烹茶”——千年前的乐事,此刻就在手边。

【与会者说】此心安处 山水读诗

诗会开始前,部分与会嘉宾接受了记者采访,分享对诗会主题的理解和感悟。

故宫博物院第六任院长单霁翔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他把话题落在眼前这条公路上,他说:“驿站也好,我们的这个218公路也好,这些其实都是在我们保护的前提下,能够叫它‘活’起来,‘活’到了我们的生活中,我们一切的工作的出发点,其实是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这一点呢,是我们今天的很多事情正在做和继续做的动力。”说这话时,他身后正是暮色中的显岗水库,一座六十多年的水库与一条刚通车的公路,在暮色里叠在了一起。

轮到演员王仁君,谈起“东坡乐事”,他说:“东坡乐事,我觉得是一个非常棒的创意,因为其实快乐是智慧。那今天我们大家一起重新体会东坡先生的这种快乐的智慧,我觉得挺棒的。”记者问他哪一则乐事最打动他,他想了想,答得很具体:“这次来让我有一种感受,就是东坡乐事的珍贵之处,其实就是在于都是一些可以触手可及的小事。就比如说让我感受最深的,那就是‘暑至临溪濯足’,它就是一种身体和自然直接接触的一种乐事。”话锋一转,他说到了当下:“我觉得当下很多年轻人,在都市里面生活,会有很多的烦心事,很多的工作的压力,但是你真的走进大自然,你的这些烦恼都迎刃而解。”小事,恰恰是快乐最可靠的入口。

记者请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张静谈谈苏轼在惠州的精神面貌,她先引述了一句黄庭坚《跋子瞻和陶诗》里的话:“‘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我认为这是苏轼真正在惠州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我既然来到了惠州,那我就要充分领略惠州的风土人情。所以在这样的一个充分融入的境遇中,苏轼能够细和渊明诗。我觉得惠州真的有这种身心疗愈的功能。”

为你读诗创始人张炫也非常认同这一观点,面对记者的提问:“惠州与东坡走过的其他地方相比,究竟特别在哪里?”她略一沉吟:“我觉得惠州区别于所有东坡走过的地方,最大的特点是,在他一辈子的漂泊里面,他在惠州快60岁的时候,他终于放松下来。其实人的内心是需要被安放的,所以我觉得他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也许也回应过惠州的这段生活。”

采访结束,天光渐暗,驿站里的钢琴声响起,诗会开场。几位嘉宾的发言交织在一起“让遗产活起来,让快乐触手可及,让内心有所安放”,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王仁君说“快乐是智慧”,这或许正是惠州的城市气质,见过大起大落,依然肯为一朵花、一条溪驻足。水库无言,山色依旧,近千年过去,惠州还是那个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地方。

文、图|羊城晚报见习记者 申欣悦(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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