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记者获悉，中山大学章文钦教授于当日清晨辞世，享年75岁。

章文钦先生1951年生于广东汕头。1978年考入中山大学历史系，1982年本科毕业后留校任教，担任戴裔煊教授的学术助手。1999年，他师从蔡鸿生先生攻读博士学位，后一直任教于该系，被晋升为教授，于2011年荣休。

先生毕生深耕澳门历史文化、清代广东十三行与早期中西关系、明清之际天主教入华史等领域。著有《澳门历史文化》《澳门诗词笺注》《广东十三行与早期中西关系》《吴渔山及其华化天学》等专著；主持校注《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整理校订《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广东十三行考·续考》等重要文献，为中外关系史研究留下丰厚学术遗产。

甘坐冷板凳，肯下笨功夫

蔡鸿生教授曾这样评价章文钦：“早年师从戴教授，留下不怕‘冷’的师门烙印，甘于坐冷板凳，敢于钻冷课题，善于作冷处理。”

笺注、校勘、文献整理，在一些评价体系里属于“幕后”的基础工作，却是章文钦先生学术生涯里分量极重的部分。

受恩师戴裔煊教授治学理念的熏陶，章文钦格外看重中文史料对澳门史研究的独特价值。《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是章文钦一项沉甸甸的学术实绩。他与澳门档案学者刘芳合作，逐篇校读、注释材料，扫清后人研读史料的重重障碍。

这部两卷本的档案汇编于1999年出版，问世之后便成为澳门史、中葡关系与中外关系研究绕不开的文献。“引用率是非常高的，很多著作、学位论文，都要用到这个资料。”章先生的学生，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研究员董少新如此评价。

不止于此，他通读美国人马士的《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全部译稿，呕心增补大量注释；研究清初天主教徒吴渔山时，亦是先沉下心完成相关文献的整理笺注，再铺展专题探究，最终凝成研究著作。

广东十三行研究的奠基人梁嘉彬，曾于1994年致函章文钦，嘱托他推动相关研究文稿结集出版。受此一托，章先生即便晚年身体抱恙，依旧耗费巨大心力校勘原文、补缀注释，促成《广东十三行考·续考》在2024年正式出版。

在董少新看来，东波塔档案汇编、《广东十三行考·续考》等书，可能在一些评价体系里并不属于原创专著，却有着无可估量的学术价值。章文钦甘做铺路之石，以繁重细碎的文献工作，为一代又一代后学铺就继续探索的道路。

守治学本心，传师者温度

谈及自己在博士阶段的研究历程，章文钦先生坦言承受过不少误解：“完成《吴渔山集笺注》，再进行专题研究，最后完成研究著作，由此花费七年的时光，其间所遇之青眼白眼已无暇计及。”

但他抱定治学本心，引前人名言自勉：“只问耕耘，不计收获。因为只有这样做，对于古人，对于师友，才庶几无愧。”

在治学道路上，章文钦既承袭戴裔煊教授“冷”的治学品格，亦始终铭记蔡鸿生教授的教诲：做学问要忠于自身的学术探索，“既要虚心，又要有信心”。

章文钦一生伏案勤勉。“他的每一份成果都是硬骨头，一般人啃不下来。”谈及先生的学术工作，其学生、广州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副教授蔡香玉深有感慨。

即便已然荣休，章文钦依旧笔耕不辍，始终没有停下治学的脚步。晚年，他还着手撰写家族回忆录，参与澳门地方志的校订工作，审订广州十三行行商颜氏家族后人托付的书稿，在这些事务上倾注了大量心力。家人说，及至他健康状况急转直下、神志不时恍惚，先生还会时常念叨：“我的稿子掉到地上了，帮我捡起来。”

面对后学晚辈，章文钦始终以诚相待。回顾在十三行研究中结下的深厚学缘，他满心感念前辈师长的提携：“这么多位前辈师长，曾经为一个后辈学者的成长，付出辛劳和心血。他们以真诚之心相待，我应以真诚之心回报，并以真诚之心待我的学生晚辈。任何后辈学者的成长，都离不开前辈学者教泽的沾溉。”

这份赤诚宽厚的师者之心，董少新和蔡香玉都有着切肤的体会。在采访中，二位都提及，章文钦先生带给他们的感受，宛如父辈一般。

深知学生经济窘迫，章文钦先生指导董少新撰写系列文章，多方牵线引荐，帮助他向《澳门杂志》投稿。该杂志刊发了他数篇文章，稿费成为他求学期间重要的生活补贴。当董少新筹备远赴葡萄牙求学，编辑更能在稿件尚未完稿便预支稿费，帮他添置笔记本电脑。回望考研、读博、出国、求职工作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托举，董少新由衷感叹：“没有章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

蔡香玉回忆，早年她只是帮章先生处理过一些零碎事务，却意外收到一笔数额可观的酬劳，这件事令她记忆尤深。参加工作之后，她依旧和章先生多有往来：“每次去他家，感觉就像回家了一样”，在她眼中，章先生为人慷慨大方，对后辈满怀爱护之心。

秉学人本色，怀爱国初心

在董少新眼中，章文钦先生还能书善诗，“是所剩不多的传统学人，是纯而又纯的学者”。

章文钦曾在著作自序里追忆，自己自幼便浸润于文学之中，少时喜爱连环画与通俗文学读物，而后自学中国古典文学，抄录诗篇、研读旧籍，慢慢尝试撰写论诗的文章。这份少年时期埋下的文学根柢，也为日后编纂《澳门诗词笺注》筑牢了功底。

于书法一道，章文钦对颜真卿颇有研究，他深信“书法可以养心养气，保持心境的平静”。稿件、表格上的一手好字，也给师友子弟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先生身上，还有一份厚重的精神底色，那就是深沉的学术爱国主义。

在中大任职时，他开设公选课《中国古代杰出人物》，讲述岳飞、辛弃疾等仁人志士的故事，将家国情怀娓娓道来。这门课吸引力十足，每每座无虚席，许多非历史专业的学生也慕名前来听讲。

2024年，《广东十三行考·续考》问世不久，章文钦先生在接受《羊城晚报》采访时谈及校订整理此书的心路。他说，整理修订过程中，梁嘉彬先生身上那份文化学术的爱国主义精神，常常令他深受触动。无论是创办《华北日报·边疆周刊》，还是客观评述第二次鸦片战争，梁嘉彬的学术落笔，始终紧扣国家与民族的现实关切。章文钦感喟，梁嘉彬“始终对国家民族抱着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并将这种爱国情怀贯穿在整个学术生涯当中。”

他大力提倡“学术研究中的爱国主义”，曾以此为题，在中山大学历史学系作主旨演讲。他勉励后学，敬重陈寅恪、梁嘉彬等前辈，接续学术脉络，传承文化层面的爱国精神，不断拓展相关研究的广度与深度。

“章老师对中国学人精神的坚守，是我们应当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东西。”董少新如是感慨。斯人虽逝，风骨长存。蔡香玉亦满怀笃定：“他将精神的火种播撒在学生心中，永不泯灭。我们会接续他的学术精神，稳步前行。薪火相传，春泥护花，这便是他留给世间的价值所在。”

文 | 记者 谢婉莹 朱绍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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