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名枪手、二十艘船，为何会在近千年前来到今天的汕头市濠江区？时至今日，这次军援行动的记录仍保留在广澳街道河渡社区营盘山的一处宋代摩崖石刻上。营盘山邻近濠江入海口，散布在山上山下的其它石刻，还记载了威武寨驻防、凯旋等往事，以及人们“舟船出入各获安稳”的祈愿。

2026年7月，调研组来到营盘山，对宋代威武寨遗址进行实地考察。此次调研以《濠江石刻辑录·摩崖石刻》收录5处营盘山石刻为重点（中国文史出版社2023年版），将现场调查、石刻拓片与历史文献相互参照，进一步梳理了上述石刻记载的历史信息。

调研认为，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侬智高军队进攻广州，岭南各地随之加强防备。威武寨在此背景下成为宋代潮州沿海的驻防据点。这组石刻不仅保存了当时地方防务动员的具体记录，也为了解宋代潮州的水路交通、文化信仰与滨海社会的关系，提供了难得的同时代材料。从广州战事到濠江入海口的驻防，从军援船只到海上祈愿，石上文字揭示出具体而丰富的岭南滨海史，也为今天进一步保护和展示威武寨遗址提供了更为充分的历史依据。

壹

从濠江入海口登上营盘山

濠江依山傍海，留存多处摩崖石刻。这些石刻上起宋代，下迄明清及民国，内容涉及军事、交通、宗教、民俗和地方景观等，是了解濠江历史乃至潮汕社会变迁的重要实物资料。2017年起，濠江区文化馆对全区石刻展开普查、拓印和整理，历时五年编成三卷本《濠江石刻辑录》，共收录1949年以前的石刻三百余处。威武寨摩崖石刻正是其中年代最早的一组。

濠江区位于汕头市东南部、汕头海湾南岸；营盘山地处濠江入海口一带，海拔约40米。山上保存着两组不同时期的历史遗存：一为宋代威武寨摩崖石刻，二为清代河渡炮台旧址。本次调研聚焦于前者。

调研中，当地老村支书庄先生担任向导，濠江区、广澳街道、河渡社区有关人员陪同，汕头市文广旅体局有关负责人也到现场指导和讲解。据庄先生介绍，“河渡”之名正因这里曾是渡口，可以接驳渡船载人；本世纪初，当地人士计划在营盘山开发旅游时，偶然发现摩崖石刻。当地文保部门对石刻进行调查和保护，也有文学协会组织调研参观。

河渡营盘山摩崖石刻入选第四批汕头市文物保护单位（2010年公布），河渡炮台旧址入选第十批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公布），两处遗存的文物身份由此得到确认。而要理解石刻所见的宋代威武寨，关键仍在读懂石上的文字。

贰

寨名、军援、凯旋与祈安：5处石刻写了什么

汕头市文物部门向笔者提供《威武寨石刻》《威武寨军援记事石刻》《威武寨凯旋记事石刻》拓片照片以及内部刊物《海隅拾遗·河渡乡土文化专刊》。上引《濠江石刻辑录》丛书中《摩崖石刻》一卷收录12处宋代石刻，与营盘山相关的有5处。以下关于这5处石刻的形制、位置及原书释文，主要据该书第236—245页；笔者同时结合文物部门提供的拓片照片，对其中若干文字重新作了辨识。本录文采用繁体字，并用“/”标示转行，“□”标示未辨识文字，用“]”标示行首残阙。这些石刻分别留下寨名、官员、兵力、船只、物资与祈愿等信息；其中3处记事石刻可相互参照，2处观世音石刻则为理解当地祈安信仰提供线索。

第一处3行《威武寨石刻》：“皇祐壬辰歲/威武寨/富春孫蕃記。”其中“皇祐壬辰”即皇祐四年。题刻表明，当时此地已有“威武寨”之名，其具有军事防御功能。题名者孙蕃为富春人，时任潮州海阳县令。

第二处7行《威武寨军援记事石刻》：“六月二十八日，准州牒，又/遣職員郭希甫依圖押鎗/手二百人、船二十隻添助。/差手分夏□載黃連、運/白米到寨。至七月十日，請/□泉院山主圓用安慰此/地諸神願。”（依、夏、白、至、願诸字存疑）此处石刻记载，当年六月二十八日，依据州司牒文，地方又遣人员押领二百名枪手和二十艘船前来增援。石刻还记有手分运输物资到寨，相关残字笔者据拓片试释为“白米”等；到七月十日，又请佛寺□泉院的住持来祈福。本石刻保存了地方防务动员的具体环节：州司牒文、基层人员、二百名枪手、二十艘船、药物和军粮，以及随后的祈安活动。

第三处10行《威武寨凯旋记事石刻》：“捕捉節級張添。/壬辰仲夏，蠻人寇于廣。越/月，命海陽邑長富春公統/兵捍此。地非所也。孟秋，以/尉陳公言承其事。月中，賊/平，眾凱而旋。時皇祐四年。/筆吏許符、鄧俞，/通引官左行首李堯，/中軍使林永、梁圖，/總領都知兵馬使楊烜。”（秋、中、旋、筆、鄧、堯、烜诸字存疑）石刻中的“富春公”即海阳县令孙蕃，“蛮人寇于广”即指侬智高军于当年五月包围广州城。受此影响，孙蕃于六月率兵驻守威武寨，七月由县尉陈言承接其事。至七月中旬，侬智高军撤围而去，长达五十七日的广州围城由此结束。在威武寨的军队随即宣布凯旋，并在营盘山留下记事石刻。题名中还保存了多名参与者的职衔和姓名，为观察宋代地方防务实际运转提供了难得材料。

另外两处都与观世音信仰有关。其中3行《南无观世音菩萨残刻》为：“孫蕃伏願仗此良緣。/ ]觀世音菩薩/舟船出入各獲安穩。”这是海阳县令孙蕃留下的石刻，写下祈求观世音菩萨护佑船只出入平安的愿望。另一处《南无观世音菩萨石刻》则刻1行：“南無觀世音菩薩。”

5处石刻的字面内容至此大体清楚，但也给读者留下三个历史问题：广州受到围攻，为何潮州海口随之设防？二十艘船从怎样的交通线路驶来？军营与舟船之间，为何又出现寺院和观世音？

叁

侬智高进攻广州，潮州海口为何随之设防

营盘山石刻的第一重价值，是证明侬智高之乱对于潮州防务建设具有重要影响，可补《宋史》及潮汕地方史相关记载之阙。据《元丰九域志》记载，潮州为下州，神宗元丰年间主客户七万有余。皇祐四年（1052年）侬智高进攻广州时，潮州实际辖海阳、潮阳二县。海阳为潮州州治，又是望县，经济条件较好。石刻数次出现海阳县令孙蕃，说明当时海阳县司深入参与威武寨驻防，威武寨防务及后勤由潮州州司协同指挥，并由海阳县司实际负责。

皇祐四年（1052年）四月，广源州首领侬智高率众沿郁江东下，攻破横山寨；五月初一攻占邕州（今南宁），随后继续顺流东进。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三载，“横、贵、浔、龚、藤、梧、康、封、端诸州无城栅，皆望风奔溃，不二旬，至广州。” （《涑水记闻》卷一三，中华书局1989年版，257—258页）广州知州仲简起初未作充分防备，局势岌岌可危。前任知州魏瓘此前曾主持修筑广州城，并“凿井畜水，作大弩为守备”（《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七三，中华书局2004年版，4163页），这些守备措施为广州坚守提供了重要条件。

广南东路转运使王罕赴潮州议盐期间得知广州被围，遂返惠州组织兵力，继而率军赴广州协助守御（《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七三；《宋史》卷三一二《王罕传》），这成为广州能够坚守的重要原因之一。受战事影响，宋廷下诏岭外修固城垒，岭南多地随之加强城防。南宋刘克庄《兴化军新城记》云：“先朝惩侬寇之患，城广，城邕，城桂，岭海之民始奠其居。”潮州在此背景下开始修筑并加固城墙。

潮州现存至和二年（1055年）郑伸撰《潮州筑城纪事》石刻，其中明确记载：“皇祐壬辰岁夏五月，蛮贼侬智高破邕管，乘流而下，攻五羊。有诏岭外完壁垒以御寇。”（黄挺、马明达《潮汕金石文征（宋元卷）》，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39页）这是潮州筑城的明证。而在州城之外，滨海要地同样需要组织驻防。威武寨题刻可以证明，皇祐四年（1052年）广州的战事促使潮州州县在今濠江一带组织防备，威武寨成为海防的要塞。潮州在修筑州城城墙的同时，也在滨海要地调动官员、兵力、船只和物资组织驻防，开始构建海防体系。

肆

石刻所见宋代潮州滨海水运及其防务意义

威武寨石刻的第二重价值，在于为考察宋代潮州滨海水运及其防务意义提供了具体线索。军援记事石刻记载，地方奉州司牒文增援威武寨，调拨二百名枪手和二十艘船，并运送药物、粮食等物资到寨。这些记载表明，当时州司曾调动兵员、船只和物资增援威武寨。

今天的濠江与韩江并不相连。濠江古称河渡溪，西北接汕头内海湾，东南通南海，属海湾潮汐通道。唐宋时期潮州地区的水系格局与今天有所不同。按照黄挺教授的考证，唐代潮州出海的主要通道是经古潮州溪汇入牛田洋，这是当时外销瓷器出海的干道。古潮州溪约于北宋时期湮塞，后人在其故道上疏浚形成三利溪（黄挺《潮汕史》第1卷，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版，146页）。依据营盘山石刻可以推测，北宋船舶到达相对平静的内海牛田洋后，可能没有从水文复杂的汕头内海湾继续前进，而是选择沿更安全的濠江进入南海，威武寨扼守濠江入海口的意义也因此展现。

据历史记载可知，韩江古称“恶溪”，唐宋时期这一带鳄鱼出没，且有险滩和所谓瘴气。唐代《岭表录异》记载，李德裕贬谪南行、途经潮州鳄鱼滩时，舟船受损，珍玩、古书和图画沉入水中；他召“舶上昆仑”下水取物，后者见鳄鱼极多，不敢靠近。这一记载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恶溪”一带的航行风险。经过唐宋潮州官府和社会的持续治理，这里逐渐发挥水上运输动脉的功能，并出现凤岭古港等出海港口。潮州与福建建立了稳定和密切的交通往来，南宋初年更承担了经海道向福州交运漕粮的重任，但沿海依然面临着严峻的海路安全挑战。至南宋淳祐三年（1243年），朝廷曾“令潮州守臣节制摧锋军分屯军马”（《宋史全文》卷三三，中华书局2016年版，2755页），现在濠江区仍留存景定四年（1263年）摧锋军石刻（《濠江石刻辑录·摩崖石刻》，258页。）

南宋以后，随着最终流入汕头内海湾的古潮州溪、古彩塘溪逐渐湮塞，韩江东—北向支流成为更加瞩目的出海通道（参见黄挺《潮汕史》第1卷，151页）；濠江则西北接汕头内海湾、东南通南海，是沟通内海与外海的水道。直至清代，威武寨遗址所在的营盘山依然是海防要塞，并装备炮台。

伍

观世音题刻显示的滨海祈安信仰

营盘山石刻的第三重价值是证明潮州的宗教与民间社会的良性互动关系，这组石刻显示，北宋中期观世音信仰已与当地滨海社群的舟船祈安活动发生联系。黄挺教授、马明达教授指出，“宋代潮州，佛教对世俗生活渗入极深，舍井筑路为善，建塔铸钟奉佛，皆可于金石文字中见之。”（《潮汕金石文征（宋元卷）》，16页）陈春声教授也指出，“宋代韩江中下游的乡村，基本上是一个以佛寺为中心的社会。”（《地方故事与国家历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版，28页）宋代潮州佛教活动较为兴盛，州城有开元寺作为官方寺庙，在山林间也分布着多所寺院。军援记事石刻所云之“□泉院”可能是威武寨附近的一座寺院。“南无观世音菩萨”石刻则显示观世音信仰与当地舟船祈安存在关联。

营盘山石刻和现存的多种宋代潮州佛教石刻一样，反映了佛教信仰进入宋代潮州滨海生活的一个侧面。

陆

文化遗产保护相关建议

（一）加强石刻及周边遗址保护与监测

目前，部分石刻长期受风雨侵蚀，字迹已经模糊，增加了准确识读的难度。在《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石窟寺保护利用工作的指导意见》等各级相关政府文件指导下，建议落实石刻及周边遗址经费保障，将遗址保护利用经费纳入财政预算。建议汕头文保单位和当地社区继续加强合作，对石刻本体、所在岩体及周边环境进行专业调查评估，据此制定并依法报批保护方案，再由具备相应资质的单位实施；对石刻及周边遗址进行三维数字化采集，处理并形成可视化数据，由此形成可长久保存的数字资源；对可能危及石刻或岩体安全的植被，应在专业评估后妥善处置，并视需要完善防护设施。

在此基础上，建议进一步完善文物安全防护和巡查机制，视需要设置安全技术防护设施，落实文物安全主体责任、监管责任和文物安全直接责任人公告公示制度，排除安全隐患，加强常态化的遗址保护。

（二）在保护前提下完善营盘山公园建设

目前，营盘山作为乡村振兴示范带建设项目，社区以保护历史古迹为前提，全面整治周边环境。现已建设石板登山步道，配设护栏与路灯，已承办濠江登山节及重阳登高等群众文化活动。同时，山下及沿途基础服务设施日趋完善。营盘山周边的公路交通完善，距汕头火车站约30分钟车程。

在此基础上，建议进一步完善公园的配套设施和标识解说系统，提升和完善游客服务设施，准确展示宋代威武寨摩崖石刻、清代炮台和近现代防卫遗存的历史价值和意义，让市民在休闲游览中了解历史文化，使文化遗产保护有更广泛的群众基础。同时，建议进一步完善防火和道路安全设施，并建议适当增加从市区通往营盘山的公交车班次。

（三）进一步优化营盘山与滨海绿道衔接

2026年5月，全长约26公里的滨海旅游路濠江区先行段已正式开放，沿线连接北山湾、娘屿、后江湾、东西屿、南山湾等滨海景观和社区。营盘山历史文化和自然资源较为丰富，可继续研究优化既有滨海旅游路和慢行系统衔接的可行性。

在现有道路交通设施的基础上，以不影响文物本体及其环境风貌为前提，建议研究进一步优化营盘山和濠江滨海绿道衔接的可能性，完善必要的服务设施。

结语

营盘山的5处宋代摩崖石刻，叙述着广州战事、潮州海口驻防、滨海交通与观世音祈安信仰的关系，是认识潮州文化及岭南滨海社会的一组珍贵历史材料。从二百名枪手、二十艘军援船，到“舟船出入各获安稳”的祈愿，近千年前刻在山石上的文字，至今仍在讲述潮州海口的历史。保护“威武寨”，不只是保存几处石刻，也是保存一段可见、可读的岭南滨海史；让石刻安然留在山间，让其中的历史走进今天的公共生活，正是保护与利用应有的落点。

文 | 陈烨轩

本文系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2026年度一般委托项目《宋代潮州海防问题研究：以汕头威武寨遗址为例》（GD26WT03-14）成果

作者系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