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一场名为“有力人生不将就”的重症肌无力医患深度交流会上,当来自河南的简姐(化名)讲述自己患病8年的经历时,台下不少听众唏嘘不已。
8年前,简姐还是一家跨国公司的法务,事业正处在上升期,每周健身三次,生活十分惬意。然而,她不知道人生的磨难来了。“第一次发病是在出差的路上,飞了十几个小时到莫斯科,突然就感觉眼皮下沉。当时觉得是在倒时差,于是拼命喝特浓咖啡,一天喝了七八杯,但毫无作用。”她不解自己到底怎么了,回国后,第一时间去看医生,随即被确诊为重症肌无力。
这是一种由神经-肌肉接头传递功能障碍引起的自身免疫性神经肌肉疾病。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科ICU冯慧宇介绍,全身型重症肌无力早在2018年即被纳入我国《第一批罕见病目录》。患者可出现眼睑下垂、视物重影、说话或吞咽费力、四肢无力及呼吸困难等症状,病情容易波动,严重时可发生肌无力危象。
对简姐来说,疾病夺走的从来不只是力气。

一次述职、一趟高铁、一个蹲坑
“有一次开会做述职报告,我才讲两句话,发现舌头大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当时,她紧张极了,十分担心职场歧视而耽误晋升,更担心公司知道自己生病会让她下岗。那些日子她甚至晚上都没法平躺,“一平躺就呼吸不顺,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确诊后,她一直在服药,一天要吃30多颗口服药,包含激素和各种免疫制剂。激素让她从56公斤胖到80多公斤,她说,“自己的脸像男人一样长满汗毛,时长需要跟先生借刮胡刀,刮下来厚厚一层毛”。
副作用还不止这些,肠胃不适和憋不住尿也跟着来。“有一次外出,我想上厕所,走着走着尿意迫切,公厕就在几百米外,可我一步都走不了。”她在马路中间出现了尿失禁,“羞愧的感觉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最让她崩溃的,是忍受了这一切之后,“平均每两年病情还是得加重一次”。2024年,她在高铁上突发呼吸困难,感觉自己要死了一样。“摘下口罩,拼命大口呼吸,像有人掐住脖子,惊恐又无助”。列车长告诉她没有氧气瓶,而回家的路还有45分钟。她回想起依旧很惊恐,“原来人活着一口气,是这么切身”。

一针之后,人生回来了
经历了6年的病情起起伏伏,在医生指导下,简姐在2024年接受了生物靶向治疗。住院当天下午打完针,她发现医院厕所是蹲坑,她担忧自己站不起来,“因为四肢无力蹲不下去,如果蹲下去,得让家人把我捞上来”。可是,她没有想到,打完针两三个小时再去厕所,“我竟然能自己站起来了”。这让她十分惊喜。
从2024年5月至今,两年来她一直坚持规律治疗,MG-ADL评分(评估日常生活能力的量表)将近两年都是0分。“我可以正常做家务、正常说话、正常出门。”激素药物也减到只剩一颗,肠胃不适没有了,心理负担变得很小。去年8月,她带孩子去了趟北京旅游。她说:“这已经是极大的变化。”
“危象是可以控制的,守住生存底线,坚持规范治疗,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简姐说。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科ICU冯慧宇教授特别提醒,患者居家使用MG-ADL评分进行自我管理十分重要,“因为量表覆盖眼睛、说话、呼吸、肢体活动多个维度,比起模糊地说‘我还行’‘我不太好’,客观评分可以帮助自己和医生快速判断病情轻重”。

“双达标”不只是活下来,更要活得好
多年来,重症肌无力的治疗目标,已经完成了从“保住性命”到“控制症状”,再到“双达标”的迭代升级。《中国重症肌无力诊断和治疗指南(2025版)》明确,要把疗效与安全性“双达标”作为重要治疗方向,重视达标治疗和长期维持治疗。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罗苏珊详细解释,“双达标”一方面是疗效达标,比如能正常做家务、接孩子、上班;另一方面是安全性达标,比如尽量减少药物副作用。“不能说我吃很多激素才能勉强做家务,这不叫双达标。不能依靠大剂量激素勉强维持日常,只做到前者不算理想,两者兼顾,才是我们追求的状态。”
“新版指南代表着重症肌无力治疗理念的重大转变。”冯慧宇教授表示,“我们不再仅仅满足帮患者扛过一次急性加重,而是结合每个人的疾病状态和生活诉求,尽早制定个体化方案,争取尽早实现疗效、安全性双达标。守住稳定才是重中之重。”
冯慧宇打了个比方:“带孩子玩过打地鼠吧?地鼠一冒头就把它打下去,这叫急性期控制。但如果我们尽早达标,让地鼠一直待在坑里不冒出来,这才是终极目标。”
好药有了,用得上的却不多
如今,重症肌无力临床诊疗已进入生物靶向治疗时代。艾加莫德等靶向生物制剂已在国内获批并进入医保。2026年发布的《中国重症肌无力患者健康报告》显示,新型靶向药物使用率虽有所提升,但整体占比仍然偏低。
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肌病科副主任医师江其龙指出:“当前国内重症肌无力治疗已拥有不断丰富的创新疗法手段,患者真正的挑战正在从‘有没有新手段可用’,转向‘能否在合适的时机用上合适的方案,并把好状态长期守住’。”
“疾病可治,也可以控制得很好,规范治疗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生活。”江其龙主任强调,全程管理第一件事就是提升患者对疾病的认知。“临床上常见的情况是,患者已经出现症状残留、疾病反复或治疗负担,却因为觉得‘还能忍’而没有及时和医生讨论下一步治疗。其实,患者不需要自行判断自己是否该换方案,但应把真实的症状变化、药物副作用和生活困扰充分告诉医生。只有把‘还行’说具体,医患双方才能共同评估是否仍有进一步优化治疗的空间。”
其次务必坚持定期随访,症状好转循序渐进减药,病情波动及时升级治疗;患者要学会了解自己的身体边界,规划适配自身状态的工作与生活;最后最重要的是建立对抗疾病的信心。
“得了罕见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治疗的信心。越来越多力量关注这个群体,新药不断涌现,这个疾病的治疗前景会越来越好。”江其龙主任说。
文、图| 记者 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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