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上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礼文堂,5000余名新生坐进2026年入学典礼的会场时,距离哈工大(深圳)的开学典礼已经过去6天。此前一周,南方科技大学、深圳技术大学的开学典礼相继举行。一周之内,深圳至少四所高校开学,数万名新生在同一座城市里,听完了各自的“大学第一课”。
把这几场致辞放在一起读,记者发现它们共享着同一组关键词:AI、创新、时代、家国。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深圳,校长们不约而同地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一届大学生,应该如何与人工智能相处,又该如何安放自己。
问题比答案更值得追问:为什么恰恰是今年,校长们集体把话筒对准了时代?为什么恰恰是深圳,四所大学给出了四种不同的回答?致辞里的金句容易被记住,但金句背后的判断,才是一座城市高等教育的真实表情。

校长的“第一课”:四句金句,指向同一个答案
徐扬生没有用“人工智能”开头。他讲的是点菜。
“一桌人坐下,菜单传来传去,最后大家点的还是那些平常比较常吃的菜,因为保险,大家都吃过。”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徐扬生在9月5日的入学典礼上说,“如果你永远只点你吃过的和你喜欢吃的菜,你这辈子可能就永远尝不到新味道。点菜要大胆一点。”
他举了乔布斯的例子——当年旁听书法课,学衬线字体和字间距,十年后这些知识全部回到第一台Macintosh电脑的设计里。“如果乔布斯当年不敢去点那道‘书法’的菜,就没有后来的手机美学。”徐扬生提醒新生:人工智能的最大弱点,就是很难跳出自己的思维框架,“它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而人若被算法“喂食”久了,思维结构同样会固化。他引庄子的话作结——“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真正的创新“不是取决于它的平均值,而与它的极值和方差有关”。
几乎同一周,深圳技术大学校长傅继阳给出另一条忠告:善用AI,但别做“技术搬运工”。“机器会换代、软件会过时,唯有往深处追根、向细处钻研的习惯,才能支撑你们走过三十年的职业长路。”南方科技大学开学典礼上,校友代表刘艺说得更直接:“答案越来越便宜、问题越来越值钱”“可以让AI替你干活,但不要让它替你思考”。哈工大的典礼上,校长韩杰才则提醒新生“在流量喧嚣里守住安静”。
四所大学,四套说法,指向的是同一个判断:AI时代,答案正在变得廉价,人的价值在于提出问题、跳出框架、守住思考。这与其说是给新生的寄语,不如说是校长们代表大学,对技术变革作出的集体回应。
为什么是今年:致辞里的“时代坐标”
把时间拉长看,中国大学校长的开学致辞,有一条清晰的演变线。
1936年,竺可桢出任浙江大学校长,在开学典礼上问了两个问题:“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应该自己问问:第一,到浙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毕业后做什么样的人?”此后大半个世纪,开学致辞的主角始终是“学问”与“人格”。
到了2026年的深圳,致辞的坐标明显位移了——薛其坤讲的是“十五五”规划开局、长征胜利90周年、科技自立自强;徐扬生讲的是2026年11月将在深圳举行的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韩杰才讲的是“把青春坐标锚定在为国担当的赛道上”。
这种“时政浓度”,在往年并不多见。并非校长们突然变得宏大,而是2026年这个年份,恰好叠满了时代节点:国家“十五五”规划开局,南科大校长薛其坤称之为学校“向着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世界一流大学奋勇迈进的起步之年”;APEC会议首次在深圳举办。开学典礼因此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时代课”——校长们要让新生先看清自己所处的坐标,再谈个人的路。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并未停留在宏大叙事上。薛其坤对新生讲“既有博览群书的底气,又有坐穿冷板凳的定力”,也讲王大珩在一穷二白的年代推动“863”计划、熔炼出新中国第一埚光学玻璃的故事——“变没有为有”。宏大与具体,在致辞里被焊在一起:时代不是背景板,而是每一张课桌都要直面的命题。
为什么是深圳:四种办学路径,浓缩在一座城
更值得玩味的是,四场致辞的差异本身,就是深圳高等教育版图的缩影。
四所大学,恰好代表了中国城市办高等教育的四种路径。哈工大(深圳)是“引进”的样本:其前身是2002年设立的哈工大深圳研究生院,与清华、北大深圳研究生院一同进驻深圳大学城,2016年才依托校本部招收首届376名本科生;南科大是“新建”的样本,2012年正式设立,以“去行政化、教授治校”的试验姿态闯入公众视野;港中大(深圳)是“合作办学”的样本,2014年设立,把香港中文大学的书院制与深圳的创业生态嫁接;深技大则是“市属应用型”的样本,2018年经教育部批准正式设立,紧贴深圳“20+8”产业集群办学。
于是,致辞也跟着“分叉”了:研究型大学讲“登高峰”“变没有为有”,应用型大学讲“三个一”工程、讲“成才从来不止论文一条路”,中外合办大学讲“传扬祖国文化,沟通中西精神”,工科强校讲“规格严格、功夫到家”。同是开学典礼,深技大的舞台上有“迎新青春歌会”和企业项目,港中大(深圳)的礼文堂里坐着来自28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际生——办学定位不同,连典礼的气质都不同。
放在更大的坐标里看,这种多样性来之不易。深圳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年末,深圳普通高等学校共16所,在校学生18.77万人——与北京(66.6万人)、上海(60.61万人)、广州(158.67万人)相比,高教规模仍有显著差距。但深圳用了另一种方式追赶:不追求数量摊大饼,而是用“新建、引进、合办、市属应用”多条腿走路,在最短时间里拼出一张层次分明的大学矩阵。四场典礼的“四种答案”,正是这张矩阵的性格证明。

致辞背后的焦虑:AI时代,大学还值不值得上
如果只读到“校长们在鼓励学生”,就漏掉了致辞里最深的那个问题。
2026年入学的新生,是真正意义上的“AI原住民”——他们进入大学时,大模型已经能写论文、做设计、编代码。一个尴尬的事实摆在所有大学面前:如果知识可以随时调用,技能可以被工具替代,那么大学四年,究竟还值不值得上?
校长们的致辞,本质上都在回答这个焦虑。徐扬生给出的答案是“开眼界”:大学的价值不在于把你训练成一个标准答案的容器,而在于让你尝到“没吃过的菜”。薛其坤给出的答案是“定力”与“报国”:AI可以替你算,但替不了你选择为什么而算。傅继阳给出的答案是“解题者”:既会借助AI调试参数,更要吃透底层原理,不做技术的搬运工。韩杰才给出的答案则是“尖兵”与“求真”:在算法投喂的时代,“内心有定力”本身就是稀缺品。
这些回答里藏着一组张力,值得深圳和它的大学们共同面对:这座城市以“速度”闻名——快节奏、强竞争、效率至上;而致辞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另一组词——“坐穿冷板凳”“守住安静”“沉下心来”。快与慢、效率与定力,恰恰是技术狂飙时代最难调和的两极。校长们没有回避这组矛盾,而是把它直接交给了新生:你可以跑得很快,但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跑。
更深一层看,校长们其实在重新定义“人才”的含金量。当机器越来越像人,人的不可替代性就不再是知识储备和技能熟练度,而是发现问题、跳出框架、价值判断与家国选择。刘艺的那句“答案越来越便宜、问题越来越值钱”,翻译过来就是:AI时代的人才标准,从“会解题”变成了“会提问”。
四场典礼,数万名新生。致辞或许会被时间冲淡,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一所大学开始认真回答“AI时代我们教什么”,当一座城市开始认真思考“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年轻人”,开学典礼就不再只是一个仪式,而是一次关于未来的预演。深圳把APEC会议请进城市的同时,也把“亚太会客厅”的期待放进了大学的课堂——校长们的第一课,是讲给新生听的,也是讲给这座城市听的。
文|记者 沈婷婷
图|学校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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