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与大众的关系,一般说的是表现大众的生活,以及艺术家创作为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至于大众对艺术活动的参与,在当代丰富的物质和空间条件下,也主要体现为大众以观众和听众的身份对艺术活动进行深度介入,比如听讲座、提问题,或从事收藏,或赞助艺术项目。后两者当然超出了一般大众的水平,差不多属于艺术圈内部的互动,对于建立良好的艺术生态和机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是社会整体文化素质日渐提高的一种表现。
即便这样一种结构关系能够基本涵盖艺术社会化的生态面,但还是有一些相对小的未必构成结构的关系不能忽略不计,这就是大众从事艺术创作,以及希望从家庭里培养出未来的艺术家。在通常是为大众开办的艺术讲座中,主讲人总是被要求回答听众提出的代表这两个方面诉求的问题,比如没有任何专业训练如何从事创作,还有孩子在学习艺术的过程中要注意什么,甚至包括从职业的角度出发的专业选择。主讲人无论地位高低,在回答这类问题时都不得不将自己放在一个教师或社会观察者的位置,给出一个自以为令人满意的结论。至于这样的结论是不是真的为提问者所接受,其实取决于主讲人是否能够站在大众的角度。就算主讲人主观上愿意,客观上也未必能做到,因为这里有好几道门,而属于“专家”的主讲人仅仅掌握了第一道门的密码。
我自己就常常遇到要掌握另一些密码的困难。尽管我们相信后面几道门其实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但大众并不以为然,于是艺术的普及工作首先就是要鼓励大众的自信和勇气,这同样需要我们能够始终站在大众的位置,也就是放下专家的架子去和大众做同样的思考。支持我们这样做的条件,除了艺术已经成为了社会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还有对话的基础也发生了变化,至少当代艺术不再围绕“象牙塔”和“下里巴人”来展开讨论,不再有艺术的内部和外部的区别。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艺术不再是一种“特长”的表现,它除了守住“精神”的底线,对一切衍生出来的现象都持开放的态度。在大众的一方,只要艺术不是被知识封存加固起来,它就不仅可接近,也应该能够参与和实践。在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素人”艺术家中,几乎找不到一个会被艺术知识困扰而却步不前者,他们充分展现自身的能力和想像力,并不理会自己的作品被专家做怎样的鉴定。记得两年前,有一位擅长画瓷画的顺德乡村的阿姨,见我画的揺撸的动作不合她的观察,就抓起笔来示范给我看,说应该这样才对。那一刻,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专业身份受到了挑战,除了真心接受她的修正,也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群众内部的对于艺术的自信。
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这些“职业艺术家”当然还是会更关心由艺术史带出的一系列专业问题,因为这似乎也是艺术教育赋予我们的责任。但是,当我们意识到艺术的观念正在发生改变,而被改变的还不仅仅是艺术的语言和形式时,我们就必须正视大众正在从各个方面走向艺术这个现实。“俗”的艺术依然存在,而且肯定会继续存在下去,但那未必是出自大众之手。当我们经常称赞儿童绘画的天真和丰富想像力时,我们也应该惊叹这种品质还会保存在愿意拿起画笔的大众那里。我们在努力走向单纯的过程中,大众成为了我们的榜样,整个艺术世界也是因为他们的介入和参与才变得如此丰富多彩。

统筹|吴大海
文|陈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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