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走，你走我来。”这是东莞松山湖城管曾与流动摊贩之间的“游击战”。

以往，在松山湖东园大道附近，每天下午4:30，上万名工人涌出工厂，上百个摊贩推着炒锅、架起棚子，在马路中间抢占地盘。企业货运车被堵，城管的投诉电话一天响十几次。

直到今年5月，这个矛盾点结束了——不是因为谁赢了，而是因为松山湖城管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他们没赶人，反而给摊贩们建了一个“家”。

9月1日12时10分，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频道（CCTV-12），《道德观察》栏目播出专题节目《为流动经营摊贩安家》。

这档时长17分钟的专题新闻，将镜头对准了东莞松山湖，聚焦松山湖城管分局以“疏堵结合”为突破口，探索形成“政府主导、国企运营”的治理新路径，让曾经“打游击”的流动摊主们有了稳定的经营场所和温暖的“家”。

上百个摊贩扎堆厂区 热闹背后难题重重

每天16时30分，松山湖东园大道附近的厂区门口便开始热闹起来。附近工厂下班的人流涌出，流动经营摊贩们也迎来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张玉文，来自湖南怀化，九年前他离开家乡来到广东谋生。一个小摊，便是全家的指望——三个孩子读书的开销，都靠着这口炒锅一点点挣出来。

胡伟成和妻子郑小妹都是听障人士，他们来自广东韶关。两年前，夫妻俩在这里开启了摆摊生涯。尽管摊子不大，品类简单，但这份风吹日晒的小生意，也支撑起了这个小家的日常生计。

这片厂区有超过两万名工人，巨大的消费需求吸引了上百家流动经营摊贩聚集于此——餐饮、美发、日用百货，一应俱全。

然而，热闹的背后，现实难题也在日益突出。违规占道、乱丢垃圾的现象屡见不鲜。流动经营摊贩聚集在工厂门口，还直接影响了企业正常的生产与通行。

有企业管理人员反映：“摊贩比较多，会抢道经营，造成道路拥挤。货运车辆进出都会有很大的堵塞。货运车辆都是定点要拉入海关过关的，有时间节点，延误的话就会造成很大的问题。”

松山湖城管分局市容整治专班副队长陈芷鹏说：“处理摊贩投诉是非常头疼的一件事情，最高的一个月，关于摊贩投诉有五六十档，全年下来有三四百档。”

柔性执法听心声摊贩最盼“安个家”

松山湖城管分局市容整治专班大队长王玲和同事们每天都要和这些流动经营摊贩打交道。劝导违规占道经营行为、维护市容秩序，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劝离过程中，大部分摊贩都能配合，但也有小部分摊主并不理解，实际推进中充满着抵触的情绪——“你来我走，你走我来”的拉锯之下，对立情绪很容易激化。

但在一次次执法过程中，王玲和同事们发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数百名流动经营摊贩赖以糊口的生计，还有上万名产业工人实实在在的消费需求。

“小摊小贩是最不容易的，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我们不能一下子把人家的饭碗剥夺了。”松山湖城管分局市容整治专班副队长彭亮说。

松山湖城管分局局长刘东升坦言：“乱摆乱卖、占道经营确实会影响市容市貌，同时也带来一定的交通隐患。但另一方面，这些流动经营摊贩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我们也要考虑他们的生计。同时东莞人口比较多，也存在大量工厂，对饮食的需求量也比较大，所以我们也要考虑留住城市的烟火。”

面对现实，传统的劝离治标不治本。如何平衡多方利益与诉求？城市管理的思路，到了需要重新思考的时候。

在一次次走访沟通中，王玲和同事们了解到，流动经营摊贩们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一处可以稳定经营的摊位。

有摊贩说：“我本来就是出来想养家糊口，想老老实实做点事儿，天天居无定所的。如果我们也有一个安顿下来的好地方，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用在这里跟人家争、跟人家吵，也不用担心人家占我位子。”

另一位摊贩感叹：“摆野摊有时候都不敢休息，因为野摊的位置不属于任何人，你几天不摆，他看到你空出来了就占了。有个稳定的地方、稳定的点，规范一点，我们也有个着落的点。”

闲置地变身摆卖区  275个摊位“安家”

一个想法慢慢浮现——能不能就近寻找一块场地，为这些工厂周边的流动经营摊贩设置一处稳定的摆摊位置？

选址并不容易。“必须在工厂附近，因为工人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超过半个小时就吃不上饭。”王玲说。

几番比对之后，厂区旁边天桥下方的闲置地块成为最合适的选择。经过多部门协调审批，王玲和同事们终于为流动经营摊贩“借”来了这块地的临时使用权。

“那个地方本身就是闲置地，这个地没有真正批下来叫夜市，有可能这个地要用了，马上这个地方要拆，可能要找其他的地方去。所以就叫临时摆卖点。”王玲说。

历经近两个月施工改造，位于东园大道附近的临时摆卖点逐渐成型——里面设置了275个摊位，配有公厕、办公室、保安室、监控和路灯。

公开抽签定摊位 公平公正暖人心

随着入驻日期临近，几百个摊位的好坏位置差距不小，如何分配成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公平公正，不仅是流动经营摊贩们最关心的事情，也是王玲和同事们反复权衡的重中之重。几番研讨之后，松山湖城管分局确定了公开抽签的分配方案，全程邀请摊贩代表参与、监督，所有摊主登记后统一公开抽签。

“在抽签的过程当中，我们邀请了摊贩的代表作为见证人，同时由他们对编号进行对折统一，避免存在记号。对折完之后随机由摊贩放入抽签箱，再进行摇晃。”陈芷鹏说。

许多摊贩对这次抽签做足了准备，甚至有人早早就按照摆卖点摊位的尺寸定做厨具用具。一位摊贩大哥抽到的号码不理想，遗憾地说：“为了这个档口，我准备了很久，又购置了一套全新的炉具，但是我唯独对这个号不满意。”

档口位置的好坏会直接决定客流量，影响收入。考虑到不同位置间的落差，专班定下规则：每一个季度重新抽签一轮，相对公平地给所有人更多机会。

清理占道不手软 坚决守住公平底线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5月9日，所有原流动经营摊贩需要按照抽签位置进入摆卖点，工厂道路两旁不再允许占道摆摊，但仍然有一部分占据了工厂附近“好位置”的流动经营摊贩不愿离开。

“如果这些摊位不走，200多个摊位几乎会回流回来。摊主们很清楚，那个地方很好做生意，如果有一家在，他们都会回来的。”王玲说，“我们肯定不允许他在那卖东西，这是最不能允许的，非常关键的。”

一小部分流动经营摊贩抱着侥幸心理，将货车改装成临时商店，见到执法人员就关门歇业，人一走又重新开张。

王玲和同事们发现，这些不愿撤离的车辆背后有着更为棘手的乱象——厂区门口最好的几处点位，多台经营车辆居然归属同一个人。有的车子用来当仓库，有的直接转租出去坐收摊位租金。对于抢占点位、倒卖位置的乱象，专班采取零容忍态度。

最终，城管部门联合交警部门，对拒不整改、违规经营的占道车辆严格处理，依法拖离。“现在已经全部劝退出去了，我必须一视同仁，不能说这个地方好卖，你在这哭、在这闹，你就在这卖，那不可能。”王玲说。经过一整天的联合执法，拥堵的道路终于恢复了畅通。

从“对头”到“家人” 双向奔赴故事还在继续

今年5月，松山湖东园大道临时摆卖区正式启用，近300家流动摊贩陆续搬进了临时摆卖点。胡伟成、郑小妹夫妻俩终于不用四处辗转，在这里开始了全新的摆摊生涯。曾经四散在工厂附近、马路旁边的烟火气，慢慢地向这个新场地聚拢起来。

有摊贩感慨：“我之前在红绿灯那里，刮风下雨也是很遭罪的，这个好多了，说实话，而且东西放在这里也放心。”

看着摊贩们在摆卖点安顿下来，王玲和同事们又有了新的担忧——部分工人距离摆卖点有点远。“有一些员工不愿意去，有点远。你引进过来没用，最终要把这个摆卖点搞火起来，小贩们能赚到钱是最重要的。”王玲说。

有摊贩对此充满信心：“现在摊位集中到一块了，就有人流嘛，有了流量生意慢慢就起来啦。”

截至目前，松山湖城管分局已建立了13个流动摊贩集中摆卖区，提供约650个摊位，接下来还将新建5个集中摆卖区。

从刚性管控到柔性服务，从“一刀切”到“疏堵结合”，松山湖城管分局用实实在在的举措，让曾经占道经营的流动摊贩有了安稳的“家”，也让城管与摊贩之间的关系从“对立”走向了“双向奔赴”。

“接下来我们将继续探索，做好临时摆卖区的建设，从过去的被动的、传统的执法，到现在的柔性服务。管理好流动经营摊贩，让我们这座城市既有人情味，又有烟火气。”刘东升说。

文 | 刘凯琪 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