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

近期广州有两场展览,一为经典,一为通俗:一场是齐白石珍藏展,展出徐悲鸿旧藏的齐氏真迹;另一场是徐慧君的黄河主题画展。我都没有动身前往。这与我的评判画作标准有关:真正动人的绘画,绝不只是“画得好”,更要有陌生感,要有悬念,有独出心裁的形式、趣味。

齐白石无疑是近现代画坛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笔墨精纯,气韵天成,是美术史公认的经典,拥有极高的大众认可度。可对于作为美术专业研究者的我而言,却实在没有奔赴现场的冲动。齐白石的图式语言流传太久远,花鸟虫鱼的造型、笔墨路数,经由展览、画册、教学范本反复传播,早已固化为大众熟知的审美符号。

一切都太过熟悉。目光尚未落在原作之上,脑海里已经预先填满固有的印象,没有意外,没有悬念,看不到意想不到的变化,也没有值得细细揣摩的未知。当审美惯性把陌生感彻底消除,即便作品历史地位崇高,也很难唤起新的审美刺激。这并非大师的艺术有所减损,只是一套高度成熟定型的范式,很难再带给专业研究者新鲜感受。即便是一些世界名家,如果面貌早已烂熟于心,我也未必有强烈观展欲望——这只是个人审美取向,并不否定作品本身的价值。

宏大山水题材画作,自带广泛的群众基础。我在网上浏览过徐慧君的作品,属于照片式写实,将黄河奔涌浩荡的外在样貌如实描摹,场面宏大,视觉冲击力直接。但站在创作者的角度看,这种画作的技术门槛并不高。照搬照片逻辑作画,从根源上就消解了艺术所需要的陌生感,画面所见和镜头记录的现实高度趋同,全部落在观者的预判之中,不存在审美的悬念。

他的作品能够获得部分受众,依托的是题材自带的感召力,以及画面通俗易读的特质。但通俗往往意味着艺术创新的欠缺。翻看他其他题材的创作,也大多依靠反复渲染,笔墨力量偏弱,既缺少个人化的形式探索,对绘画本体语言也谈不上推进与贡献,生成不出属于自己的形式趣味。照片本就可以完成记录景象这件事,绘画再耗费心力去复刻光影表象,艺术层面的意义便十分有限。

对比这两场展览,我不由得想起此前广东美术馆黄永玉的展览,那一次我倒是前后去看了两次。黄永玉名气很大,但站在专业判断上,他在美术史里的位置并不算顶尖。可他的作品,恰恰能够持续给予我珍贵的陌生感。他题材跨度极大,表现手法也丰富多变,时而偏向写实,时而偏向抽象。得益于早年木刻与插图的创作积淀,不少形象提炼得简练精妙。当然作品并非完美无缺,部分造型夸张无度,也存在放纵失度的问题。但整体面貌活泼丰富,处处充满变数,观看时不断遇见意料之外的表达,常常能给我带来启发,这便是我愿意反复观展的缘由。

由此,我心中观画判画的尺度愈发清晰。

好画首先要有陌生感与悬念感。这种陌生,不是刻意猎奇、故作怪诞,而是跳出套路化的审美惯性,提供全新的视觉经验。面对一件作品,观者会生出好奇:为何如此用笔?为何这般取舍?留有一部分一时看不透的新意,才值得驻足反复品读。艺术的意义,正是打破习以为常,唤醒我们已经变得迟钝的感知。

其次是独属于绘画的形式、趣味。山河万物只是创作素材,绘画的价值在于艺术家借线条、色彩、虚实、节奏完成二次再造。同样是奔涌的大河,不同笔致墨法,可以演绎出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抛弃主观提炼,一味追逐表象逼真,再宏大的画面,也难以称之为真正的创造。哪怕作品存有瑕疵,只要有属于自我的形式探索,便有可观之处。

陌生感与形式趣味,最终根植于创作者的审美心性。笔墨即是人,画面的新意,来自不断向外探索、向内自省。一味复制现实、重复自我,便很容易落入模板化的困局。

技法纯熟不一定是第一要义,形象逼真也不是评判底线。虽说历史地位与大众口碑交最终要由美术史去盖棺论定,但落到个人观画体验,我更看重作品能否带来意外,能否生出悬念,是否具备鲜活的形式创造。有未知,有新意,有自我,才值得我们满怀期待走向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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