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新物种”，正在广东的工厂里加速长出来。

今年前7个月，广东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7%， 3D打印设备增长56.5%，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36.6%，集成电路增长34.3%，高技术产品增势抢眼，新质动能凸显。

在外部环境复杂多变的背景下，广东经济为什么能不断迸发新活力？在广东省委党校经济学部副教授、城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张震看来，答案不在短期的数字里，而在长期形成的经济生态中——技术、产业、开放、基础设施，以及人才和发展环境等要素如何相互连接、持续生长。他把这种韧性归结为一句话：“经济生态是广东发展后劲的超大靓点。”

“类型多元化、空间结构优化、改革开放深化”，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张震用这样几个词概括广东经济生态的核心特征。在他看来，广东经济最核心的竞争力不是单一方面的能力，而是一种综合能力，以不断自我更新能力为核心的潜力和后劲。

广东经济生态：一张“网”是怎么织成的

羊城晚报：如果从“经济生态”的综合维度来观察经济发展，您认为应该包含哪些核心要素？在您看来，广东经济生态最核心的特征是哪些？

张震：从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角度来看，经济生态的核心要素应该包括技术、产业、开放、基础设施，以及人才和发展环境。

广东作为我国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先行地、实验区，目前已经基本形成了一个相对成熟的经济生态。就核心特征而言，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类型多元化。广东在继续推进“双十”战略性产业集群的同时，也在积极谋划推进5个未来产业集群和100个产业发展新赛道。微观层面，截至2025年，多种类型的广东民营经济主体总数占全省总量的96%以上，高新技术企业尤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不断增多。

二是空间结构优化。从经济、产业、企业和人才等生产要素已经形成的空间结构来看，在粤港澳大湾区内这些生产要素基本形成了以广州、深圳、香港、澳门等城市为核心增长极的多极网络空间发展格局，伴随着佛山、东莞、惠州逐渐发展，增长极的密度还在不断提升。

三是改革开放深化。改革开放是广东的底色，也是增创新优势、实现新突破的根本支撑。

此外，广东在人才招引、营商环境打造以及市场发展程度等方面也较为突出，也是经济生态的重要构成部分。

广东的“产业森林”不是一天长成的

羊城晚报：广东产业一个很重要的特点，被认为是门类齐全、什么都有，在您看来，广东为什么能够形成这样的经济生态？与其他地区相比，优势在哪里？

张震：广东产业呈现出门类齐全、什么都有的这种特点，是在长期的培育中逐步展现出来的。其中，主要助力来源于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产业发展的历史积淀。广东早期依托“海上丝绸之路”商贸传统和改革开放后沿海发展外贸的机遇，迅速通过“三来一补”贸易嵌入了全球价值链。此后，广东相继通过进口替代、出口导向和创新驱动三阶段的发展，完成了向制造大省的转型，为完备的产业体系奠定了基础。

其二，贸易网络和基础设施的完善。广东毗邻港澳，区位优势明显，很快成为了国内国际贸易往来的枢纽区域。同时，珠三角城市群凭借“一小时交通圈”基础设施建设优势，极大降低了区域交易成本，规模经济与范围经济不断叠加，经济发展产生了显著的集聚效应与路径锁定，因此构建起了高协同性的本地化供应链网络。这将为产业体系的不断完善提供了要素流动载体。

其三，体制机制完善和多元化企业主体共生。广东坚持实体经济为本、制造业当家，通过“制造业当家”战略和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若干举措等一系列活动，为超2000万户经营主体的发展在政策优惠和体制机制完善方面保驾护航，不断降低企业经营成本，为其发展提供了更加有利的空间和机会。国有、民营、外资“三驾马车”并进，逐步形成了广东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立体生态，使企业发展更具稳定性与抗风险韧性。

与其他地区相比，广东的核心优势在于产业生态发展的完备性与产业协同发展的深度，这将使产业系统具备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与路径创造潜力。

从广东能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中国

羊城晚报：如果把广东看作中国经济的一个样本，您认为它最能代表中国经济的哪些特征？可否谈几个关键词？

张震：从中国经济发展的历程和广东经济发展的特征以及趋势来看，会凸显出以下几个关键词：

其一，完整。即广东产业体系的完整性。这是广东经济生态所能代表中国经济发展特征的一个重要方面。众所周知，从基础零部件到终端产品，从传统制造到先进制造，从研发设计到生产销售，中国在全球是为数不多的形成了非常完整产业体系的国家。

其二，活力。即广东市场主体显著的多元化、活跃化。这是广东经济生态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也是中国经济发展活力的一种展示。我国民营经济发展形成了“56789”的特征，即，民营经济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广东这一特征更加突出，特别是大量中小企业、民营企业在市场中不断试错、竞争和创新发展。

其三，开放。即，广东经济发展的开放性。广东也是中国开放型经济的一个重要缩影。中国经济过去几十年很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把国内庞大的市场和全球市场连接起来。广东恰恰是这种连接最早、最深、也最充分的地区之一。

所以从广东经济生态发展中，我们能够看到中国经济一个非常突出的综合特征，即完整的产业体系、庞大的市场、数量众多的企业和深度参与的全球竞争。这几项能力叠加起来，基本形成了当下中国经济比较特殊的竞争力。

2000万户经营主体，需要什么样的“土壤”？

羊城晚报：很多地方谈营商环境，容易变成“办事方便不方便”，但从企业视角看，真正的营商环境是不是远不止这些？广东经营主体已经超过2000万户，这对广东的营商环境提出了哪些要求？您如何评判广东的营商环境在经济生态中的作用？

张震：一般而言，营商环境不仅包含审批效率、政务服务这些“办事快不快”层面的内容，还包括要素获得是否便利、规则是否稳定、市场竞争是否公平、政府与企业的关系是否健康等诸多方面。广东已经拥有超过2000万户的经营主体，对于营商环境的要求将不止于规范流程办理的节奏快慢，更多将聚焦如何打造一个能够更好满足企业多元化需求的发展生态，尤其能够激活多元市场的活力，让不同规模、不同阶段、不同产业的企业，都有足够的空间和平等的权利去竞争、有条件创新发展。

从经济生态的角度看，营商环境就是经济生态这片森林的土壤。土壤好，不意味着每一棵树都会长成参天大树，但意味着新树更容易长出来，老树也更容易更新。所以，营商环境更像是广东经济生态底层的一项基础设施。

广东最核心的竞争力，不是单一能力

羊城晚报：在您看来，广东经济生态最需要补上的短板是什么？

张震：目前，广东面临最大的短板是区域发展差距过大的问题，这也掣肘了广东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步伐。2022年“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实施以来，广东区域发展差距过大问题逐步得到缓解。

当然，从另一个层面来讲，区域发展差距过大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应该是广东未来经济发展做增量的关注点。这就要充分发挥好珠三角城市群和粤东粤西粤北地区的优势互补作用，进一步强化错位发展的导向。这是宏观层面在区域方面存在的问题。

在微观层面，广东经济生态中原始创新能力不足较为突出，这也是企业高质量发展乃至区域高质量发展受限的命脉所在，未来亟须进一步加大原始创新支持力度，大力推进高端要素高密度集聚发展。

羊城晚报：您认为广东经济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如果让您用一句话总结，广东经济最值得观察的是什么，您会说什么？

张震：广东经济最核心的竞争力并非仅仅是单一方面的竞争力，而是一种综合能力。这一综合能力是以经济发展的资源为基础，以先进的体制机制为保障，以不断自我更新的能力为核心的发展潜力和后劲。

若要用一句话总结，广东经济最值得观察的，不是广东经济今天发展的水平有多高，而是明天发展得有多“靓”。经济生态是广东发展后劲的超大靓点。

文｜记者  王丹阳 李卉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