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麓湖公园今年7月因诱拍鸟类争议而拔除鸟桩、张贴禁令，一度令“打鸟人”（鸟类摄影爱好者）锐减。然而禁令仅过月余，湖对岸却再度响起鸟鸣录音与抛投泥鳅的水花声——诱拍并未退场，只是转入了“游击战”。有拍摄者甚至反问：“禁止喂鸟后，鸟都饿叫了！”

现场所见：禁令之下，诱拍“转场”

近日清晨，羊城晚报记者来到麓湖公园，原先热门的拍摄点位已冷清下来。湖边立起“禁止诱拍 文明观鸟”的警示牌和“爱鸟护鸟”倡导书。现场保洁员介绍，此前摄影爱好者专门搭建、供鸟落脚的树桩已被拆除。

警示牌清晰写着：“本景区依法禁止以下行为：私自投喂野生鸟类；禁止诱拍（设置饵料、播放鸟鸣录音、道具引诱鸟类靠近拍摄）；禁止惊扰、驱赶鸟类（包括使用弹弓、高声喧哗、追逐等）。”

禁令之下，诱拍并未杜绝，少数爱好者转移到湖对岸“打游击”。当天早上9时，有四五个人拿着“长枪短炮”蹲守。

“大翠，开饭啦！”见“打鸟人”就位，一名喂食者从桶里拿出活泥鳅，摔晕后用针管给泥鳅充气，再抛入水中吸引翠鸟前来叼食，动作一气呵成。“打了气能浮起来，翠鸟不插水，你才能拍得到更多动作。”一名摄影爱好者说，为捕捉翠鸟“空中叼鱼”的画面，他们刻意把泥鳅抛向空中，让鸟在空中进食，“这和自然抓鱼完全不一样，姿态丰富很多”。爱好者称这类画面为“飞版”——鸟类展翅飞翔或捕食的瞬间，画面冲击力强，容易出“大片”。

在湖中插上树桩、播放鸟鸣录音，也是常见的诱鸟手段。喂食者说，转移到新的拍摄地后，有人特地在湖中插了几根树桩；当翠鸟听到同类鸣叫录音后，更容易进入镜头范围。现场有白鹭抢食，有人喊着要“哄走”，也有人单独抛出饵料引走白鹭，再专门投喂翠鸟。

据介绍，喂食的泥鳅是从菜市场买来的，一斤20多元，喂食者说：“有人赞助买的，一天两斤都不够喂。”此前还有人花费100多块网购了500条泥鳅来投喂。

据围观人员称禁令之后，人数明显减少。该喂食者坦言：“现在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人，少则几个人。”有摄影爱好者解释，拍摄点地方小了，而且翠鸟也并非处于活跃期，部分人已转去流花湖等公园拍摄。现场，有摄影爱好者称，禁止投喂后，翠鸟“都饿叫了”。

诱拍之患：规模越大，危害越深

多名“打鸟人”回忆，麓湖公园的拍鸟盛况曾持续数年。他们一般在下午2时后聚集，目标是大翠鸟、小翠鸟、白鹭、池鹭等。翠鸟每年3月后进入繁殖期，5月至8月比较活跃，那时便是“打鸟人”最热闹的高峰期。喂食者说：“最多时有300支‘长枪’，比农村赶大集还热闹。”

一保洁员说，以前湖边“全部排满了，从这头排到那头去，下面排成几排”，人多垃圾也增多，自然给她带来不小压力。

“诱拍”行为的风险不止于此。多名广州网友曾发帖曝光，市内多个公园出现专门引诱鸟类靠近的装置：有人把青蛙弄死后用铁丝绑在树枝上，插进土里；有人往草地扔青蛙、泥鳅引诱鸟类；甚至有人抱着狗冲过去吓鸟，只为让鸟受惊起飞，抓拍展翅动作。

明知有禁令为何仍继续诱拍？不少爱好者认为，投喂并不会伤害野生鸟类。“全国各地都有类似诱拍，而且麓湖水深，不喂的话翠鸟很难抓到鱼。这些泥鳅人都能吃，而且投喂只是辅助，鸟是不会丧失捕食本能的。”

对此，广东省动物学会理事长、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胡慧建介绍，诱拍是纯粹为满足个人拍摄私欲，而干预野生动物习性的行为，这种行为并不可取。

他指出，野生动物各有天性。理论上，人为提供良好环境以改善动物生存条件，必须是为了提升整个区域生物多样性、改善整体生态环境或景观。他建议，非专业保护人员或组织，不应擅自对野生动物进行投喂，除非是基于系统性开展生物多样性恢复的科学需要，否则“不要去干这个事”。

针对投喂者提出的“湖水太深，翠鸟难以捕食”的说法，胡慧建表示，麓湖公园水域内鱼类资源本身较为丰富，无需额外投喂。更重要的是，泥鳅并非翠鸟的主要食物来源。专家解释，翠鸟主要捕食在水面活动的小鱼，且习性喜欢在水深足够的水域扎入水中捕鱼，“湖水太深导致翠鸟难捕食”的说法是错误的。

此外，部分泥鳅为网购所得，其来源安全性存疑。泥鳅在人工养殖过程中，如若喂食了促生长的药物，可能对野生动物、水域环境带来不利影响。

关于长期投喂是否会改变鸟类习性的问题，胡慧建表示“多少是会的”。他指出，与野生动物相处应遵循“可以亲近，但不要接触；可以适当互动，但不要干扰”的原则。长期人为投喂会干扰鸟类的正常捕食行为，正如某些旅游区猴子因长期被投喂而出现抢食、偷窃等行为异化，均是“人养出来的”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有保护野生动物及其栖息地的义务，禁止妨碍野生动物生息繁衍的活动。麓湖景区管理中心在倡议书明确写道：“诱拍会改变鸟类的觅食习性和迁徙规律，甚至导致它们丧失野外生存能力。”

文、视频｜李海婵
图｜李海婵（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