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时,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的手术室已经逐渐安静下来。徐文斌把手机支架站好,然后开始拍摄视频,这个视频是一段舞蹈,三个动作,每个8拍,一共4分钟。他做了一整天手术,实在跳不动了。旁边两个同事跟着跳,但就是跳不齐。

没有想到,这条“跳不齐”的舞蹈视频,后来成了他账号最夯的视频,播放量达到1.1亿次。

徐文斌是这家医院的骨科主任医师,主攻颈椎和腰椎的微创手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医学科普博主,全网粉丝约1480万。这两个身份,他坚持扛了四年。

近日,在广东省医学教育协会医学科普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暨首届学术会议上,他把这四年从头讲了一遍。

他从零开始做视频,只有“三板斧”

改变他的人生源自老师的一句话。2022年4月的一个晚上,他的老师、浙江省医学会骨科分会主任委员范志勇对他说:“文斌,你的知识不能只停留在诊室。能不能做科普?”回去以后他想了想,每天看半天门诊,满打满算看50个病人,一年看300天,看满30年,一辈子大概能接触到45万人。但是,一条科普短视频呢?一天就可能是成千上万人。

回头看,他自己做得比较好的一条,单日触达1.1亿。“这个差距可能不只是数字层面的,可能是时代和传播学层面的差距。”

所以,他当时觉得科普这件事,有必要做。

没学过写文案,没学过拍视频,更没上过镜。他从0开始做短视频,手上只有三样东西。手机是用来记灵感的。“每次出差去开会,坐高铁、坐飞机,尤其是飞行模式一打开,我的脑子就开始转——接下来可以讲哪些有意思的话题。”电脑用来写文案,写小段子,琢磨怎么把话铺开。第三个是剪辑工具剪映。“同样是视频,为什么人家的很漂亮,我的就特别糊?肯定是加了滤镜、加了特效。”他开始琢磨。

第一条视频拍出来是什么样?徐文斌说:“现在回头看我的第一条、第二条、第十条,真是惨不忍睹,没法再看了。画质粗糙,光线不好,脸是黑的,没有字幕,也没有背景音乐。”

他就这么坚持着,三到半年,他攒下了一两万粉丝。

“行动永远比完美的准备更重要。”这是他每次在外公开讲课都要说的第一句话,“我们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是不是该先上几个培训班,先学点播音,然后再开始?其实,真的是要先做,再慢慢做好;先开始,再做精。”

拍视频的细节,他想得很清楚

“绝不能像教科书、论文一样,我的视频是给患者看的。”他早就想清楚了要怎么拍摄视频,“我们的科普视频应该是老百姓关心的话题。”

现场他出了一道题:“以骨质疏松为主题,想一个很小的切入点。”门诊里的画面随即浮出来。叔叔阿姨拿个大瓶子的氨糖,说是在国外的儿女买回来的,吃了补钙。他要做的,只是用一条条视频讲大家关心的骨质疏松的方方面面。他说:“好的问题比好的答案更重要。一个好的科普视频,底层逻辑在于它是别人没有讲过、没有拍过的。”

在哪儿拍摄视频呢?这个问题,他换了三个地方。最开始是在自家书房。他形容自己“比较内向”,不太好意思在病房里拍。病人在旁边,家属在旁边,都是他开的刀。一方面是隐私,另一方面也怕人家说,“徐主任在干嘛,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所以早期,他只能躲在私密空间里偷偷拍。

后来又把拍摄地点挪进了诊室,关上门拍。但是,问题又来了。拍视频之后,门诊量上来了。上午的名医门诊放出30个号,平均会来50个病人,黑龙江、贵州、海南的都有。临时加号的结果是,上午的门诊一路拖到下午,下午的医生都上班了,他还没看完。饭没吃,厕所没上,也拍不成了。

最后他想到了把地点挪进了手术室。他常常是全院最晚下手术台的,他就趁着这个空当拍。而且他还发现,蓝色手术服配白墙,画面很清爽,阅读量的数据特别好。

有一天他又琢磨出另一个关键点。他看那些做内镜、麻醉和外科的医生,头上的帽子跟他都不一样。“我觉得这应该是关键因素。”于是他和夫人提了要求:帮我买几顶手术帽。其中一款花帽子特别适合他。从那以后,那顶帽子成了他的标志。那阵子他一周出两期视频,从拍摄、剪辑到发布,一期大约需要4小时,全是他一个人干。

一条颈椎操视频,他进阶了三个版本

2023年6月某一天,他发布的一条颈椎操视频突然火了,一夜之间粉丝涨了50万。“原来粉丝增长不是循序渐进的,是可以一口气吃一个胖子的。”他笑道。

但这条视频操并不是一蹴而就,它经历了三个版本。

1.0版本来自门诊。在门诊中,他遇到的病人大多是年轻人,做刷手机的、打麻将的、对着电脑码字的,都说脖子痛。于是他决定拍一条颈椎操的视频,请了女儿的舞蹈老师,也就是专业人士来拍视频。遗憾的是,视频的传播量不高,点赞只有一千出头,还不如他自己在家闷头拍的。

到底为什么呢?一位同事点醒了他:“颈椎操不是单纯的健身操,谁来做很重要。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药物和手术治疗之余的一张健康处方。做脊柱外科的医生跟大家说这几个动作有效,这其实更有信服力。”

有专业背书,他后来认为,这可能是视频最关键的点。

2.0版来得也很随意。某天晚上,在手术室门口拍视频,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眼神不知道往哪儿放,自己就这么跳了30秒,三个动作各8拍。没有想到视频的数据相当亮眼,达到了18万。“我这才知道,原来我长成我这样,这样跳操,真的有人看。”

变化从留言开始。这个视频收到最多的反馈是:确实舒服了很多。但网友的问题跟着来了:每个动作做几下?每天做几次?

“这很有意思。我在想怎么办,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就有了3.0版本,跟练版。“那天晚上11时拍到凌晨1时。三个动作,4分钟,三个人一起拍。”他拉来两个小伙伴一起跳,结果三个人死活跳不齐。左后方那位帅哥,真的是没跟上节奏。

他反倒从这里得了启发:“我们的视频需要做到百分之百完美吗?也许不完美就是一个亮点。”

这条视频达到了1.1亿的不播放量,彻底爆了。这条视频为什么能火?他复盘出来的答案是背景音乐特别好——乌兰图雅《站在草原望北京》。“既然是一个操,它就得有点魔性、有点节奏感,那自然是广场舞音乐。”在此之前,他所有视频都用钢琴伴奏,高雅,“我觉得很符合我个人气质”。这个操火了以后,他的歌单里多了一个广场舞分类,听到有意思的音乐就存下来。后来有一首,被他跳成了关节操。

这条操的视频至今每天新增的播放量还比其他视频都还高。很多人跟着打卡、合拍,留言说“第两百多少天打卡”。“颈椎好了很多,我也很高兴能帮到大家。”

这套模式跑通了,他就开始不断复制:关节操、腰椎操、膝盖操,中医的拍打操,一度还试过乳腺操。

红了之后,最怕的是重复自己

当所有人都在跳操的时候,他就不跳了或者少跳。“我要走在科普创新形式的前列。”道理讲得很朴素,跟他做临床技术一样,得不断换新的。

2024年他最火的形式是歌曲改编。因为他在浙大读书时是广播台副台长,办过一档音乐节目叫《音乐千千结》。于是有一天他问自己:能不能把科普唱出来?果然,第一首是《颈椎歌》,用周传雄《黄昏》的曲子填词。

他也琢磨出一些规律,“你的科普要传递正确的东西,要把知识填进去,不能好听就行。第二,歌要顺口,尾音要押韵,那押韵的字还得再挑。”所以那时候,一个月能唱出一首已经很难得了。

家里也是片场。他会拍自己做家务怎么保护腰椎。另外,他甚至还有一件“撒手锏”——把女儿放进画面。网友笑称,“翻版的徐医生来了”。你还别说,这类视频,基本都是30万+点赞起步。

2025年,他自己半开玩笑地承认,最火的路数是两个字:擦边。第一条视频“画得很土”:在同事裸露的背上的不同区域画标记,这个区域是腰肌劳损,那个是韧带炎,这里不是腰椎间盘突出,不用担心;再提醒一句,马尾综合征会大小便失禁。帮大家做最基础的早期筛查。

“最经典的腹部九宫格,哪里是阑尾,哪里是胆囊。”但是网友们的反馈很快跑偏。“你腹部的线条不够清楚。”于是后面的“模特”,就换成了越来越帅的师弟。

还有一次视频源于在雪地里。2025年12月,中国医师协会科普分会在沈阳开年会。他从杭州飞过去,为了形象只穿了一套西装。同场的鹤立烟雨(本名阎禹廷)网红医生从天津坐高铁来,两人在会场碰见后在雪地合拍一段。

那是2025年沈阳的第一场雪。“烟雨医生”发布的视频里的文案是:“别人是跟爱人一起看第一场雪,我是跟徐医生一起看的。”这条视频很快就火了。

徐文斌笑了笑说,“1+1有时候会产生大于2的化学反应。”

瓶颈期里,他问了自己的初心

四年下来,抖音之外,微信视频号、学习强国、支付宝、B站、微博、百家号、潮新闻,矩阵铺得很全。徐文斌的全网粉丝达到了1480万,中间甚至没有掉过,每年还持续涨一百多万。

外人看是一条一直向上的曲线。“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我自己知道。”徐文斌的科普创作也遇到了瓶颈,他说,目前粉丝的增速下降,选题也有时会枯竭,想了很多新形式,数据反馈并不好。“我也有数据焦虑。”

后来他说,焦虑了一阵,思考着就扪心自问:“做科普,最开始是为了什么?”答案不难找。就是可以帮到人,顺带也帮到了医生个人、科室和医院的宣传。

“想清楚了,数据到底有多少,就没那么重要了。”徐文斌说。

破局的办法是往回走。他不再做“快餐”,不再做30秒的短视频,开始做3分钟的,有一点深度的中长视频。讲患者最关心的那几件事:要不要手术?会不会复发?要不要打钢钉?能不能下床……

“其实,垂直类的内容,一部分粉丝是很想了解的,目标人群更精确,黏性更强,留言也更好。其实深度也是另一种广度。”

这条底线他划清楚后,心里就豁然开朗了,“讲科普需要有趣,需要把一个专业知识穿上一个有趣的外套,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就是专业性,专业性和科学性是我们不能逾越的底线,所以这句话叫科普可以出圈,但是不能够出轨,轨道是非常重要的,科学性非常重要,它有中英文的文献等各种去支持它。”

转深度视频之后,他就拿了两个国家科普大赛一等奖。“我们医学做科普,跟其他赛道不太一样。医学知识是可以运用的,但我们还可以传递有温度的东西。”郎景和院士那句话他也常常引用:“科普是医生的职业良知和社会责任。”科普也是门诊的延伸。

2026年,他开始玩AI视频。第一个作品是“华佗”与自己。同一条视频,他在左边跳一遍,在右边跳一遍,然后把右边用AI变成了老年的自己。网友纷纷留言:这个华佗好像是老年版的徐医生,因为眼睛一样小。“没错,就是老年版的。”他坦然认了。“我们AI技术不断在迭代、在进步。”他也没有遮掩AI给创作带来的变化。

可以说,徐文斌医生的科普一直在创新,他说,这没有终点,就是一场马拉松。但是熟练做视频的他,效率已经提高不少,现在每周只要拍一到两次,每次大约两个小时,就能把一个礼拜的视频都拍完。

问他什么才是好的科普?他的答案还是那句:“大家都能听得懂,让人乐呵呵就听进去了,同时又有点温度。其实好的科普就三个关键词:趣味性、科学性和温度。”

文、图| 记者 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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