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锡，外卖骑手面对配送倒计时的焦虑，正被两种新尝试同时回应：全市4253个信号灯路口与美团配送平台数据打通，等红灯的时间可顺延至配送时限；与此同时，一批印有“无锡外卖”的黄色专用电摩陆续上路，骑手考证、上牌后，可合法驾驶最高时速50公里的电动轻便摩托车。羊城晚报记者以众包骑手身份实测，更新“红灯停表”后，一单因等红灯补回55秒。

此前，记者在广州、佛山调查发现，面对配送时限压力，一些骑手选择违法“解限速”。而在无锡，把等灯时间“还”给骑手，再为速度需求提供合规出口，这些举措能否真正缓解骑手对超速的依赖？

记者实测：“红灯停表”，一单补回55秒

9月11日，羊城晚报记者来到无锡，亲身体验一回“红灯停表”：租下一辆最高时速25公里/小时的合规电动自行车，以众包骑手身份在无锡实际跑单。

开始，记者用的美团众包App尚未更新“红灯停表”功能。首单导航显示原本只需过7个红绿灯，因走错一个路口，变成了8个。其中4次需要停车等待，累计耗时约4分钟，最长的一个灯，足足等了90秒。

盯着这90秒的红灯，记者反复查看剩余时间，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干脆冲过去？

真正吞噬时间的，还不止红灯。在高铁站附近取餐时，电动车只能停在外围，光是找到商家就花了好几分钟。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点点往下掉，记者看倒计时的频率越来越高。最终，这一单还是超时了。

走错路、等红灯、停车、找店，还有采访中骑手常提到的“商家卡餐”……这些零碎的时间损耗叠加在一起，让原本不起眼的一两分钟变得格外焦虑。这次跑单让记者直观地体会到，骑手口中的“抢时间”，往往就是被这不断缩减的倒计时和路上的种种突发状况，一点点逼出来的。

现在，无锡正尝试把等红灯的时间从配送倒计时中“拿出来”！

8月17日起，全城“红灯停表”正式落地，这4253个路口的数据与美团平台彻底打通。骑手使用平台导航配送时，系统会记录等灯时长，并相应顺延订单最晚送达时间。类似机制也在其他城市向更多平台拓展，例如盐城目前由美团、京东秒送、淘宝闪购三大平台共同推进相关功能。

随后，记者更新了App，再次上线接单。

又遇红灯，车辆刚停稳，App页面便弹出提示：“正在记录等灯时长。”这一次，看到提示，原本紧盯倒计时的焦灼感明显缓解——至少可以确定，等红灯的这段时间，不会被白白扣掉。

点击“送达”完成订单后，页面再次弹出提示：本单累计等红灯55秒，已计入配送时长，最晚送达时间相应顺延。

55秒并不算长，但对于配送时间精确到分秒的骑手而言，这是一段被明确补回来的时间。

骑手发声：“现在每个红灯，都能安心等”

记者跑单时的感受，也是不少无锡骑手的日常。

骑手严先生说，遇到配送距离较远、途中红绿灯较多的订单，一单能补回几十秒到一两分钟。“以前总担心一等红灯，后面就来不及。现在这个压力确实小了不少。”

入行刚满一个月的刘先生，赶上了“红灯停表”上线。他印象最深的一单，累计补回了约1分40秒。“知道系统会补时间，现在每个红灯我都能安心等。”他说。

无锡某美团配送站点负责人吴孔成告诉记者，此前不少骑手听说苏州率先试行“红灯停表”，就常打听“无锡什么时候也能上”。功能上线后，他曾跟着一名新骑手实地跑单，发现系统记录的等灯时间与实际等待时间基本一致，“基本是等多少秒就补多少秒。”

这种“不白等”的确定性，正成为骑手们的共识。

美团方面表示，目前20余个城市正在评估信号灯数据和试点条件，具备条件的城市会陆续上线。平台今年还计划在200余个城市开展“不闯红灯”正向激励，为遵守交规的骑手提供奖励。

东南大学交通法治与发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顾大松认为，“红灯停表”是一项有意义的探索。外卖平台的经营和算法规则可能产生道路交通安全的“负外部性”，这部分成本不应转嫁给骑手和社会，而应由平台通过调整规则主动承担。

“红灯停表，就是落实这种义务的一种具体操作方式。”顾大松说，算法应当向善，不能让配送时效压力转化为骑手闯红灯、超速等交通安全风险。在他看来，通过政策和行业共识推动平台将安全成本“内化”，是平台应承担的责任。

另一尝试：考证上牌，合法骑上专用电摩

等红灯的时间补回来了，但车速不够怎么办？无锡的另一项尝试，直接落在了车上。

梁溪区上马墩路，一家雅迪外卖专用电摩租赁门店内，桌上摆着驾考学习资料。最显眼的是店里一排统一标识的黄色外卖专用车，车身印着“无锡外卖”字样，和普通电动车一眼就能区分开。

今年6月，无锡公安交管部门推出“奔跑无忧”八项举措，鼓励外卖骑手使用电摩配送，并引入企业提供专用车辆租赁服务。目前，雅迪、金箭、台铃、新日、黑骑士5个品牌已在无锡设立相关租赁门店。

与私下给电动自行车“解限速”不同，这些外卖专用车从一开始就被纳入机动车管理。

门店工作人员刘萧丽告诉记者，店内出租的主要是电动轻便摩托车和电动摩托车。骑手必须持有相应的摩托车驾驶证，车辆也要登记上牌后才能上路。“必须有证，我们才能租给他。”

目前，外卖专用电动轻便摩托车最高设计时速为50公里/小时，电动摩托车则为70公里/小时。相比限速25公里/小时的电动自行车，这为有更高配送需求的骑手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不是私下把旧车改快，而是通过考证、上牌，合法驾驶速度更快的机动车。

记者探访了解到，这类专用车的月租一般在200多元。刘萧丽介绍，现在很多车不用骑手上门租，门店会直接送进外卖站点。仅采访前后两天，门店就向站点送出了10辆车。

吴孔成所在的美团站点，近期也在组织骑手考证。目前，已有6名骑手刚通过考试，正等待车辆上牌。

在吴孔成看来，专用电摩带来的改变不只是“跑得更快”。车有牌、人有证，加上“一人一车”信息可追溯，这种黄色的外卖专用车，本身就是醒目的合规标识。他透露，目前相关部门正尝试与部分小区物业沟通，希望为人员、车辆信息明确的骑手，提供更便利的通行条件。

这也是已考取驾驶证的严先生考虑换车的原因，“如果以后小区能让这种车进，送餐能省不少时间。”在他看来，除了跑得快，合规带来的通行便利同样实在。

王先生也有换车的打算，但仍在观望。“自己的车骑习惯了，突然换一辆有点不习惯。”他说，准备先看看身边骑手的使用情况。

而记者在路上遇到的骑手小航，已经骑上了一辆租来的电摩，这辆车已使用了约一个月。

记者请他估算，换车所带来的数据变化。小航称，以自己的跑单方式，一天下来可能相差约20单，对应收入约100元。不过他也坦言，能跑多少单“看个人”“会跑的，啥车都行”。

小航以前骑的电动车最高能跑到60公里/小时，他也知道，这已经超过普通电动自行车的限速。如今换上租来的电摩，谈到最大的变化，他笑着说：“不违法了。”

此前，羊城晚报记者在广州、佛山采访时，多名骑手坦言，25公里/小时的时速难以满足高峰期、多单配送的需要，一些人因此选择解除车辆限速。

无锡给出的则是另一种选择：不突破普通电动自行车25公里/小时的限速标准，需要更高车速的职业骑手，可以考证、上牌，使用纳入机动车管理的电摩。对骑手而言，问题也由“要不要给电动自行车解限速”，变成了“要不要换上一辆合规的职业用车”。

顾大松认为，无锡允许职业骑手使用合规电摩，体现的是一种“疏”的治理思路。“很多职业配送，是拿着电动自行车，干摩托车的活。”他说，对于确有更高速度需求的职业配送车辆，与其任由其通过非法改装突破限速，不如通过考证、上牌等方式，将其纳入机动车管理和交通执法监管。“我认为无锡的探索非常有价值，方向是对的。”

可持续交通创新中心国家高端智库研究员郑翔认为，无锡试点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将职业配送对车速的实际需求纳入管理，通过考证、上牌等方式，让车辆可管理、可追溯，以合规电摩替代非法改装车。在他看来，具体模式未必能够简单复制，但区分普通通勤与职业配送需求，为有刚性需求的群体提供合规车辆和相应路权，这一思路具有借鉴意义。

文、图｜记者 罗清峣 王隽杰
视频｜记者 王隽杰 罗清峣 实习生刘紫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