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下午,记者来到涉事的广州暖月母婴护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暖月月子中心”)。玻璃门内灯光明亮,工作人员正常接待访客,一切照常营业。而二十多天前,一名出生不久的婴儿在这里失去了生命。

自8月24日事发至今,婴儿的父母没有等来一份书面的责任说明,也没有等来一次正式道歉。他们等的,是一份还需要约45个工作日才能出具的尸检鉴定意见——掐掉周末和中秋、国庆假期,大约两个月。

据记者了解,今年4月18日,李女士与暖月月子中心签订《月子中心服务协议》,购买了28天母婴托管月子服务。8月22日,她带着刚出生4天的宝宝正式入住该机构桥南店。事发时,宝宝仅出生6天——38周+4顺产,体重6.9斤,入所查体吃奶正常、各项生命体征平稳。她带来的一沓产检和出院报告显示,孩子出生前后的各项检查结果均正常。8月23日,孩子因排软便服用过医生开具的“妈咪爱”,“除此之外,宝宝没有任何问题”,李女士说。

21天,从悲剧到僵局

8月22日 李女士携新生儿入住暖月月子中心桥南店(家属方称)

8月24日 12:30 护理人员进入产妇房间,将新生儿带至喂养室喂奶

8月24日 12:53 监控视频显示新生儿身体出现明显异常,喂了4次奶,每一次宝宝的嘴角都流出奶液。护理人员见宝宝口张开,脸色变暗黑,于是拍背、弹手脚,宝宝均无反应时,又用类似吸奶器的设备放在其鼻子上吸,挤压胸腔,宝宝全身仍无反应,工作人员打电话(据公安机关调取的现场视频)

8月24日 12:58 宝宝心跳停止(家属方称)

8月24日 13:07 急救人员到达现场。120急救出车抢救病历记录显示:当时患儿四肢自然下垂、无哭闹、裸露皮肤发绀,急救人员在患儿口腔内直接发现奶液异物;经清除异物、球囊面罩给氧、心肺复苏,抢救无效死亡

8月24日 当日 家属报警后离开月子中心,此后无人主动联系家属(家属方称)

8月28日 家属主动上门要求月子中心处理,没有见到月子中心负责人

8月30日 街道办、综治中心介入,组织双方首次见面调解

9月5日 李女士在社交平台发布孩子死亡经历

9月8日 月子中心方面提出解决方案:10月7日先行赔付10万元(家属方称)

9月12日 家属再次上门,月子中心拒绝开门;当天19时30分,其委托人员提出“人道主义补偿50万元、分三次支付、家属不得再追究”的方案,被家属拒绝

这份时间线里最刺眼的,是12时53分到13时07分之间的14分钟。

家属方称,根据公安机关调取的现场视频截图证据,护理人员在12时53分已经发现新生儿身体出现明显异常——也就是说,机构在已识别宝宝处于危重状态的情况下,既没有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处置流程,也没有第一时间将生命垂危的紧急情况告知婴儿父母。而依据120急救出车抢救病历原始记录,急救人员13时07分抵达时,患儿口腔内可直接看到奶液异物。从发现异常到急救人员到场,这段本可用于呼救、处置的时间,就这样流走了。

李女士说,最让她愤怒的是9月5日之后的情形:她在社交平台发布孩子的经历后,月子中心工作人员向其他在住产妇解释“孩子有基础病,跟他们没关系”。“我们孩子出院很健康,所有的出院小结的报告显示都正常的,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另一处让家属难以接受的细节是:老板在事发7天后才第一次露面。家属方代理律师何律师告诉记者,历次调解中,月子中心方面的回应始终是“配合调查等报告”,但从没有过实质行动。“口头讲,如果认定是他们的责任就愿意承担,认定不了就只给人道主义赔偿。说一套做一套。”

“10万先赔”与“50万了结”之间

争议的焦点,落在两份先后矛盾的方案上。家属方称,9月8日,在街道办协调下,月子中心方面提出10月7日先赔10万元,“让家属先渡过难关”。家属追问后续赔偿方案,对方回答“没有”,钱“正在凑”,凑多少不知道。

到了9月12日晚,月子中心委托人员报出的方案变成了:人道主义补偿50万元,分三次、3个月内付清,家属此后不得再追究。李女士当场拒绝。她说,对方还强调“不可以在月子中心吵闹”。

实际上,何律师算过一笔账:按法律规定,死亡赔偿金按上一年度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20年,加上丧葬费等约180万元,再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总计接近200万元。“8月30日调解时对方的律师也在场,他自己也算得出这个数,但对方一句‘我们没那么多钱’就结束了。”

更让家属不安的,是这家公司的“家底”。家属方查询后得知,该月子中心注册资本仅5万元。李女士担心:“这批产妇10月份基本都出月子了,我们怕他关门跑路。等尸检结果要40多天,这也是他们敢拖的原因——他知道我们怕,也知道他跑得掉。”

这也是何律师眼中最现实的困境:民事诉讼流程长,动辄以年计,其间经营主体一旦关停、账上无钱,即便胜诉也可能面临执行难。“若有二审,慢的话可能一两年时间,家属长时间陷入这段经历里,耗不起。”

据市监、卫健部门核查,该月子中心所属公司广州暖月母婴护理有限公司为登记注册的母婴生活护理服务机构,事件争议主要集中在母婴照护、护理操作、应急处置等服务环节。目前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并依法受理该案件,同时已委托第三方机构开展死因鉴定,相关鉴定工作正在有序进行中。

目前,沙湾街道及市监、公安、司法、卫建等部门高度重视,按照各自职能迅速介入处理,组织开展涉事家属安抚和调解工作。下一步,沙湾街道将持续为涉事双方搭建沟通平台,协调双方理性处理纠纷。

律师:刑事控告、民事索赔、行政举报三线推进

目前,家属方选择的不只是民事一条路。何律师介绍,案发当天家属即报警,公安机关已受案,案由为过失致人死亡,目前仍在调查中;家属方也已另行提交刑事控告。

“如果调查认定工作人员因疏忽大意导致婴儿呛奶死亡,且呛奶后未采取合理处置,有可能涉及过失致人死亡的刑事责任——当然,这要以公安机关的认定为准。”何律师同时表示,从民事角度看,月子中心与产妇父母之间是服务合同关系,在服务过程中造成他人死亡,涉及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的侵权责任,依据民法典应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若行政部门认定月子中心存在其他违规行为,也应予以行政处罚。

他还提出一个此前被忽视的疑点:涉事护理员是否具备相应护理资质?“墙上贴的是工作人员的健康证。护理员到底有没有护理证,从头到尾没有人跟我们讲过。”记者在现场看到,公示栏中确为健康证明。记者就该问题向月子中心方面求证,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催动事情升温的还有一次来自上级部门的回应。李女士说,她在社交平台发声后,收到有关部门的短信,随后接到电话。“我说,案子立了20天了,没有任何进展要反馈。对方答复30个工作日内回复。当天派出所说尸检45个工作日,后来说可能会提前,具体提前到哪一天,我们暂时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门外失去宝宝的一家人

9月12日下午3点起,李女士一家来到暖月月子中心讨要说法,“为什么散布谣言说宝宝有基础病。”当天到场处置的包括民警、辅警及街道综治、区市场监管部门工作人员,但月子中心坚持不开门。李女士和家属反复致电老板谢莹,对方在电话里说“会配合调查,但自己人在云浮,约定下周见面。”

但是街道人员跟月子中心的负责人谢莹通过电话后,她表示自己在肇庆。晚上9点30分,家属还在月子中心等候答复,结果等来的是月子中心的委托人员,他给出了一个赔偿50万元的方案。谈判破裂后,委托人员随即离开,家属继续守在走廊。失去外孙的外婆当场哭得晕了过去;父亲气愤地拍着玻璃门;母亲在一旁伤心发呆,嘴里还不停说,“还我宝宝来!”,而这是这对夫妇结婚6年后的第一个宝宝。

李女士说,从8月24日至今,他们的行为没有一次不克制,都听政府的、听公安的处理,但是一直得不到任何正面反馈,选择在网络上曝光,一是希望别的宝妈避开这些坑,二是“总得有人看见我们宝宝的经历”。

截至发稿,双方仍未就调解方案达成一致。记者将持续跟进此事进展。

文、图、视频| 记者 张华 许敏 实习生 徐萌

责编: 校对: 审签:
版权申明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