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1978年，太平手袋厂拉开全国“三来一补”时代大幕。东莞制造，在流水线、订单与日夜轰鸣中，写下全球制造业最生动一页。近半个世纪后，另一只“手”正伸入产业肌理，AI算法渗入家居、服装、食品等传统制造业，AI质检嵌入产线，数据标注为模型筑基。制造，正从人力驱动转向数据驱动，从单点样板长成产业基座。一场跨越时代的智变，正在东莞悄然发生。

AI赋能传统制造，是效率倍增还是问题频出？是传统岗位消失还是新型人才涌现？AI，给我们带来“智造”的同时，又将带来哪些“隐忧”？连日来，羊城晚报记者走进东莞各大企业，探寻这枚硬币的AB面，并从即日起推出《AI东莞的AB面》系列策划，敬请垂注。

从设计到成衣仅需几分钟，这不是科幻电影的场景，而是发生在东莞虎门服装设计城的真实故事。

不久前，巴基斯坦驻广州总领事来到虎门设计城，希望制作一件体现中巴友谊的文化衫。设计城入驻设计师李嘉欣（网名“兔兔”）用AI系统输入了东莞国贸与潮玩IP“劳拉”、巴基斯坦费萨拉巴德钟楼、中巴两国儿童等元素。短短几分钟，一张融合两国文化元素的印花图便生成了。总领事当场提出修改意见——增加一个巴基斯坦小男孩的形象，AI随即调整，又一件样衣方案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了之后很高兴，说很好很好。”虎门设计城总经理蒋俊回忆道。

效率的提升不止于此。在数码直喷设备上，图案打印仅需3分钟，烤干3分钟，一件定制T恤从设计到成品，全程不过10分钟。而用传统丝网印刷工艺，同样一件T恤至少需要一到两天。

这件T恤的故事，折射出虎门服装产业正在经历的一场深刻变革。

“制造重镇”的设计之困

虎门，这座享誉全国的“中国服装服饰名城”，历经四十多年深耕，已构建起从面料研发、成衣制造到品牌运营、电商流通的完整产业生态。全镇拥有30多个服装专业市场，服装服饰生产及配套企业超过3000家，年销售额突破800亿元。

然而，辉煌的背后是隐忧。

“一直以来以制造为主，人才留不住，设计留不住。”蒋俊坦言。2010年代后，深圳、广州两大一线城市将虎门的设计师人才虹吸殆尽。留在本地的，大多以加工制造为主。虎门服装产业面临数字化转型升级缓慢、企业规模普遍偏小、缺乏自主品牌、产品附加值低、服装人才匮乏等突出短板。

过去，设计师开发一款新品，需要翻阅杂志、穿梭秀场、跑面料市场寻找灵感，效率低且难以精准把握趋势。一套流程下来，从设计到打版确认，动辄半个月。

AI介入：从半个月到10分钟

2025年11月15日，虎门服装设计城正式开业，标志着虎门打造国际AI时尚小镇的核心引擎启动。设计城以“AI+设计”为核心，集全球趋势发布、AI创意生成、智能精益制造、原创作品展贸与高端人才孵化于一体。

设计城引入的蝶讯网AI系统，拥有近130万名设计师数据库和30年流行趋势数据。与通用大模型不同，这套系统是垂直行业的专业工具——它不仅能生成款式，还能结合历史销售数据，告诉设计师“什么款可能会火”。

设计师在系统中上传一张参考图或输入一段文字描述，AI可以在5分钟内生成4个不同风格的系列款式。过去，确认一款样衣可能需要反复打版4次；有了AI生成的3D展示图和动态视频，可能只需两次就能确定。

“过去上架20个产品，打版的样衣要开发100件，经人工智能模拟优化后，只需要开发30至40件样衣，整体效率提升2到3倍，让‘百款齐发’成为常态。”蒋俊说。

数据显示，虎门服装设计城65%的服装品牌已使用蝶讯网的AI系统，从创意到商品转化成功率提升至少50%。今年，虎门本地已有超过600家企业接触并使用这一系统。

赋能传统，孵化新锐：AI的双重角色

AI的作用不止于提效降本。虎门服装协会执行秘书长涂姮娥认为，AI正在从两个维度重塑设计师的生态——它既是传统设计师的“加速器”，也是新锐设计师的“孵化器”。

对于传统设计师而言，AI帮助他们摆脱了重复性劳动，释放出更多创意空间。设计师不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在资料检索和样衣打版上，而是可以专注于风格把控和趋势判断。用涂姮娥的话说，协会许多会员企业“从创意到商品的转化成功率得到了显著提升”。

更重要的是，AI让“成为设计师”这件事不再是科班出身的专利。

虎门设计城总经理蒋俊对此感触颇深。“以前成为一个服装设计师其实很复杂，需要多年专业训练和行业积累。现在有了AI，你只要会审美，就可以把生产交给别人，把自己的创意留下来。设计师的门槛降低了。”

他用“平权”来形容这一变化——“AI有一个平权的功能。有审美的人进来会更容易，没审美的人进来，你的衣服是做不出手的。AI只是工具，它不会取代设计师的创意，但不会用AI的设计师，可能会被淘汰。”

入驻虎门设计城的独立设计师“兔兔”李嘉欣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并非科班出身，没有受过系统的服装设计训练，但她懂二次元、懂年轻人喜欢什么、懂怎么把想法变成衣服。她借助AI工具将游戏角色快速生成设计稿，客户确认后便联系供应链生产。一套复杂的cos服可以卖到6000元，全程一人完成。

“以前你学服装设计，要先做助理，再做设计师，再做到主设，可能需要10年。现在有了AI，你选一个方向，可能一年内就能拿出成果。”蒋俊说，设计城已入驻多家类似的工作室，这种轻量化模式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

如今，虎门设计城还通过产教融合、大学生暑期实践等方式，吸引更多懂AI、有审美的年轻人进入这一领域。设计城的算力和AI系统对虎门的设计师免费开放——只要你想做设计，这里就有工具、有资源、有供应链。

此外，虎门镇还连续26年通过“虎门杯”设计大赛等平台吸引全球设计师。入围选手入驻设计城设立工作室并注册运营，可享受租金减免和创意开办奖励。

“目的就是为了促进人才的落地。参加大赛的选手来自世界各地，有这个政策，对他们特别是初创期，可以减少资金压力，降低创业门槛，促进人才扎根虎门。”涂姮娥说。

如今，像“兔兔”这样的独立设计师，正在虎门设计城快速成长。

AI+IP：从“白牌”到品牌

除了效率，AI还为虎门服装带来了品牌化的新可能。

当天，记者一走进虎门设计城5楼的原创潮牌“魔鬼猫”实验室，就被眼前琳琅满目的“魔鬼猫”系列展品吸引。这只长着尖牙、表情“凶狠”的红色猫咪，出现在T恤、卫衣、鞋子、帽子、音响乃至拉链头上——几乎覆盖了服装服饰的所有品类。

魔鬼猫是一个已有十几年历史的深圳原创IP。设计城将其引入后，设计师可以合法地将其与AI生成的服装款式结合。“AI设计加IP版权，一个完整的潮牌就出来了。”蒋俊告诉羊城晚报记者，这种模式让原本没有品牌、没有IP的服装制造企业，有了议价能力和品牌溢价，“甚至有可能会孵化出全新的潮玩加潮牌品牌”。

对虎门的服装制造企业来说，这解决了长期以来的“品牌之困”。现场工作人员说：“本来是个白牌的衣服，因为跟魔鬼猫联名，就有了品牌。”而AI的介入，让这一模式跑得更快——“AI可以生成几万个图库，设计师用它来做设计图案，IP跟服装结合的速度非常快。”据蒋俊透露，有年轻设计师通过在白牌衣服上绣上或印上潮玩IP，月销售额可达百万元级别。

AI不是风口，是必须抓住的转型工具

在涂姮娥看来，AI赋能传统产业的核心，在于“降本增效”这四个字——它带来的改变“看得见、摸得着”。“协会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牵线搭桥’，引导会员企业与虎门设计城这样的专业机构对接，利用AI资源实现强强联合。”她说。在她看来，AI不是一个风口，而是一个必须抓住的转型工具。协会将继续推荐设计师入驻设计城，鼓励服装企业与设计城的设计师展开合作，帮助会员企业解决数字化转型中的痛点。

政府层面的政策支撑同样清晰。2025年11月出台的《虎门镇支持纺织服装企业上规做大做强的若干措施实施细则（试行）》，明确将企业数字化、智能化改造纳入扶持范围。对获国家、省、市认定的智能工厂或智能车间的企业，以及实施数字化项目改造的企业，一次性给予最高不超过100万元的奖励——用真金白银为AI落地“加油”。

从一件T恤的10分钟诞生，到一人公司的百万粉丝生意，再到AI+IP的品牌突围——虎门服装产业正在用一行行代码和算法，重新编织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涂姮娥坚信，只有让AI真正落地到企业的实际生产中，才能让虎门服装这个传统优势产业，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焕发出更强的竞争力。

策划、统筹 | 唐波

文 | 记者 秦小辉

图 | 记者 王俊伟

视频拍摄、剪辑 | 记者 王俊伟

视频出镜 | 记者 彭钦

海报、视频包装 | 叶何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