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雷演唱会上的求婚当事人报警了。摸臀事件的当事人也报警了。
两件事,同一个走向。公共空间里的摩擦,最终都推向了警局。报警本身没有问题,但当一个社会的公共空间摩擦越来越多地需要靠警察来收场时,值得追问的就不再是“谁对谁错”,而是:为什么我们在现场,已经无法消化那些情绪了。
2018年,冯巩自导自演了一部电影叫《幸福马上来》。他在里面演一个叫马尚来的社区调解员,重庆人,街坊邻居都喊他“调解超人”。退休了也不消停,开个工作室继续管闲事——东家婆媳吵架,西家漏水纠纷,楼下碰瓷,楼上噪音,他都要管。

电影里有个核心设定:马尚来能解决这些事,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权力,而是因为他就是街坊本身。他认识每一个人,知道谁家什么情况,说话有人听。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他就是那个住在隔壁、你从小看到大的马大叔。他往中间一站,说一句“都消消气,听我说两句”,大家就真的会消消气。
马尚来处理纠纷,从不报警。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选项,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报警,事情就从“邻里纠纷”变成了“治安案件”,双方再也没有台阶下了。他的工作不是判断对错,是让人从情绪里走出来。
这是过去公共空间的样子。那时候,处理摩擦的方式是“调解”。调解的权威来自现场,来自周围的目光,来自“大家都看着呢”这种朴素的公共压力。
今天,如果两个人在餐厅里吵起来,第一个出现的不是调解员,是手机。
有人会拍视频,有人会发网上,有人会在评论区站队。视频会被剪成15秒,配上文案,推到几百万人的信息流里。评论区里分成两派,吵得比现场还凶。第二天热搜上了,流量赚了,当事人被网暴了,但谁也没有得到一个说法。
马尚来式的人物消失了。不是因为没有热心人,而是因为热心人也被算法训练成了内容生产者。你劝架,不如拍下来发上网有流量。你调解,不如站队骂人涨粉快。你花二十分钟让双方冷静下来,不如花十五秒拍一段冲突视频能上热搜。
在每一个摩擦现场,周围的围观者不再是缓冲带,而是放大器。
赵雷演唱会上的那对情侣,被全场嘘完之后,周围的观众不是在劝,是在拍。拍完发抖音,配文“鸟巢求婚被嘘名场面”。第二天热搜上了,评论区吵了,那对情侣的情绪被放大了一万倍,但没有任何人真正在意他们当时是什么感受。
摸臀事件也一样。餐厅里的摩擦本来可以在几分钟内被周围人调解掉,但视频被发上网后,事情变贴上“4岁男童被指性骚扰”的标签。双方都被推到了极端立场上,再也没有退路。
情绪没有被化解,只是被转移了。从现场转移到网上,从当事人转移到网友,从邻里调解转移到算法推荐。最后剩下的,只有两个极端:忍着,或者报警。
在算法时代,情绪被大规模采集、加工、分发、变现。每个人每天面对的信息量是过去的几十倍,愤怒、委屈、焦虑被反复调动,却很少得到真正的安抚。现场调解不解决问题,去网上讨说法也不解决问题,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后的出口——报警。
这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了证明“这件事不是我的错”。因为在算法主导的舆论场里,你永远不知道谁会站在你这边,谁会反过来骂你。唯一能证明你没有错的,是一张报警回执。
这不是法治意识的进步,恰恰是公共空间自治能力退化的信号。当所有情绪都被算法收割殆尽之后,我们用来处理摩擦的“中间地带”已经消失了。
马尚来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也调解不动了。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所有人都忙着拍视频,没人听他说话了。当围观者变成了拍摄者,当调解变成了流量,当情绪变成了商品——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马尚来,而是一整个能够消化冲突的公共空间。
文 | 记者 邵梓恒
图 | 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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