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清晨,横琴口岸智能快捷通道前,跨境通勤人流有序前行,人脸识别核验最快20秒即可完成琴澳两地边检;澳琴国际教育(大学)城内,澳门大学的研究生完成跨境通勤后,开始了新一天的课题研究工作;不远处的澳门新街坊片区,濠江中学附属横琴学校的澳门新生正陆续入校。
这是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挂牌五周年之际,十字门水道两岸寻常的清晨。然而,这份寻常背后,藏着一个值得追问的命题:一湾之隔的横琴与澳门,为何能从地理相邻走向民生相融、民心相通?琴澳,何以成为琴澳?

沙丘遗址印证文明同源
琴澳文化同源的脉络,最早可追溯至五六千年前的环珠江口沙丘遗址。当中原先民依托黄土发展农耕文明时,伶仃洋畔的先民已以海为田、以石为器,形成了独特的海洋生存形态。横琴赤沙湾与澳门黑沙两处隔海相望的遗址,正是这段共同历史的实物见证。
横琴岛深井村赤沙湾的沙丘之下,留下了横琴最早的人类活动痕迹。1983年12月,珠海市文物普查队在此调查试掘,出土双肩石斧、石链、石球、砺石及大量陶片。夹砂陶片上的绳纹与刻划纹清晰可辨,器形可辨釜、罐诸类;泥质陶火候偏低,涵盖红陶、橙黄陶与白陶。经鉴定,这是一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典型环珠江口史前沙丘遗址,距今约5000年。2015年,赤沙湾遗址被核定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一水之隔的澳门路环黑沙,同类型沙丘下埋藏着更丰富的史前文化层。1972年,黑沙遗址首次被发现,此后半个世纪,考古工作者先后开展六次考古工作。下文化层出土的彩陶圈足盘,经测年距今约6000年,将澳门史前史推至六千年前;上文化层揭露出一处距今约4000年的玉石环玦作坊,出土石英、水晶原料及饰物半成品、成品多达上千件。

两地遗址虽分处两岸,出土器物却呈现高度一致性。双肩石器、夹砂绳纹陶、圈足盘,从形制、工艺到纹饰风格,均指向同一个文化系统。澳门理工大学人文及社会科学学院院长、澳门立法会议员林发钦曾指出:“横琴赤沙湾沙丘遗址印证约5000年前就有中华民族的先辈在横琴生活,且出土文物的类型和形态与澳门路环黑沙、香港大屿山深湾等新石器时代遗址相似。”
从文明发轫之初,横琴与澳门便共享同一片海域、同一种文化、同一套生存逻辑。
古港贸易催生跨岛共生
“横琴”之名,最早见于明景泰七年(1456年)《寰宇通志》:“横琴山,在香山县南二百里海上,形如横琴。”当时横琴与澳门同属广东布政使司广州府香山县管辖,为同一县域内的海上岛屿。

明万历七年(1579年),两广总督刘尧诲重修《苍梧总督军门志》,卷五所载《全广海图》是目前已知最早同时标注琴澳两地的中文地图。图中澳门半岛标注为“香山澳”,旁注“夷人住此”;横琴岛标注为“横琴山”;两地之间水域明确标注“十字门澳”,旁注“夷船泊此澳内”,清晰印证琴澳同属一个海防体系、共享一片贸易水域的历史格局。

十字门因横琴岛、氹仔岛、路环岛与澳门半岛之间水道纵横、形如十字而得名。明清“一口通商”时期,十字门水道是外国商船进入广州的必经锚地,商船先泊于此,经澳门中转后沿珠江北上广州十三行,琴澳两地共同构成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

贸易繁荣带动了两地产业互补。澳门开埠后,城市建设需大量石料与木材,一水之隔的横琴岛便成为最理想的资源供给地。葡萄牙人登岛伐木采石,横琴的石山村也因此得名。清道光《新修香山县志》记载:“石山村因葡人采石得名,其石多运澳门筑城。”据载至道光年间,横琴采石工人已达千人之众,形成跨岛产业链。横琴的石材垒起了澳门的城墙、教堂与炮台,澳门的贸易则为横琴带来生计与繁荣。
共守一门,共兴一港。明清两代的琴澳,在同一行政建制、同一片贸易水域、同一条产业链中,形成了密不可分的历史联结。
时局变迁未断民间纽带
进入近代,政权更迭、边界变迁,始终未割断琴澳两地的民间联结。
横琴红旗村相思瀑布旁,一块刻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 年)6月的葡文碑,已静静伫立近九十载。碑石呈方形,长0.42米、宽0.4米,上面压印五行葡文。据记载,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因澳门淡水匮乏,葡人便来到一水之隔的横琴取水,这块碑正是当年澳葡当局修建取水设施的标记。1938年日军占领横琴,取水设施遭破坏;1945年日军撤离后,葡人重修水池与碑刻,继续供珠澳两地居民取用。

一块石碑,是琴澳“共饮一江水”的实物见证。澳门的淡水来自横琴的山泉,横琴居民也因这份水源与澳门结下千丝万缕的联系。
2025年12月横琴举办的一场邮展上,一封1916年横琴经路环寄往澳门的军事信函首次公开展出。这是现存横琴最早的邮政记录,信封上的邮戳清晰显示“横琴—路环—澳门”的邮路,证明早在清末民初,横琴就与澳门形成了交通联动,是粤澳人员往来、资讯流通的重要节点。

新中国成立后,琴澳民间往来更趋频繁。从1960年起,横琴居民凭“村民证”可每日乘坐“横水渡”往返澳门,将将生蚝、青菜、鲜花带到澳门市场售卖,再把牙膏、香皂、收音机等日用品买回横琴,这种跨境生活圈持续数十年。有老横琴居民回忆:“那时候天不亮就上船,到澳门卖完菜,喝杯早茶再回来,比去珠海县城还方便。”

暨南大学澳门研究院研究员金国平认为,琴澳之间的民间小额贸易历史悠久,根植于两地人民的文化交流和生活互动,不仅便利了日常生活所需物品的流通,也加深了民众的情感联系和文化交流,为两地关系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1980年,横琴中心沟围垦工程启动,将横琴与澳门的陆地距离缩短至200米以内;1992年,横琴岛进行二次围垦,进一步拉近了两地的空间。地理的接近催生了民生相依;民生相依又加深了文化相融。变局之下,琴澳民间纽带从未中断,早已形成烟火相连的生活共同体。
五载深耕激活千年文脉
2021年9月17日,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正式挂牌。五年来,琴澳从基础设施“硬联通”,到规则机制“软联通”,逐步迈向文化认同的“心联通”,绵延千年的琴澳文脉在新时代形成新的实践。
经济融合持续提速。2026年上半年,合作区GDP达286.87亿元,“四新”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提升至68.1%;截至2026年8月31日,实有澳资企业8224户,较挂牌成立时增长77.36%;在横琴生活居住就业的澳门居民已超3万人,是内地澳人最集中的区域;澳门新街坊入住居民逾4000人,社区配套成熟完善,烟火气日渐浓厚。

教育实现跨越式发展。截至2026年,合作区中小学及幼儿园增至18所,较2021年增长217%;2026年秋季,在校学生首次突破一万名,较2021年增长118.8%,其中澳门学生达1200余人、占比10.7%,增幅达791.9%。澳琴国际教育(大学)城启动建设,澳门大学、澳门理工大学、澳门旅游大学三所高校的1450余名研究生实现跨境就学。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一条完整的跨境教育体系在琴澳之间成型。

文化空间共建不断深化,让两地居民共享同一片精神家园。2024年9月,横琴文化艺术中心启用,成为琴澳居民共享的“文化客厅”。三星堆特展、丰子恺艺术展、葡风琴韵嘉年华、澳门·横琴艺墟等品牌文化活动常态化举办,“琴澳联游”文旅组合持续出圈。目前,合作区日均流动人口超26万人,今年全年游客预计达1600万至1800万人次。
民生服务衔接持续落地,让澳门居民在横琴找到“家”的归属感。澳门新街坊引入澳门街道景观、葡式碎石铺装、粤语服务体系,物业管理执行澳门标准。“澳事琴办”政务服务覆盖474项,澳门居民在横琴可直接办理澳门政务手续;累计推出350项规则衔接措施,制度壁垒逐步消融。
对于琴澳文化融合的路径,林发钦认为:“十字门及其所连接的澳门与大小横琴,本来就是一个历史共同体。澳琴文化一体化不是简单的文化叠加,而是基于历史渊源、立足于现实需求、面向未来发展的深度融合。”他建议,两地应共同挖掘、保护、展示和传播共同的历史文化遗产,串联黑沙与赤沙湾考古遗址,打造一河两岸滨海长廊,通过“历史共溯、空间共用、盛事共办、政策共商、品牌共塑”,建设多元融合的澳琴文化共同体。
澳门科技大学社会和文化研究所所长林广志表示:“传承不是把历史锁进博物馆,而是让青年在日常生活、社区节庆、跨境交流中体会它、运用它。希望未来能有更多澳门青年成为中西文明交流史的讲述者和传播者,把‘澳门模式’的和平包容精神带进国家对外人文交流实践中。”
琴澳的融合,不是两座岛屿的简单拼接,而是同一条文脉在不同时代的延续与发展。五六千年前,两地先民共享同一片沙丘文明;明清两代,共守同一道贸易海门;近代以来,民间往来烟火相连;如今,两地正共同建设深度合作的先行示范。
2026年9月17日,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迎来挂牌五周年。这是千年文脉赓续向前的又一重要节点。十字门潮声不息,琴澳融合的故事仍在续写。琴澳何以成琴澳?因为他们从来就是琴澳。
文 | 记者 张芷瑜
图 |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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