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国内新能源车企业小米、理想相继官宣与广东电池企业欣旺达达成深度合作。这家本土动力电池厂商何以依靠技术创新引领实现产业突围?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欣旺达副总裁兼首席可持续发展官、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副理事长梁锐,围绕企业业务转型、电池技术迭代、出海布局以及广东锂电产业生态建设等热点话题进行深度交流。

羊城晚报记者:欣旺达完成从消费类电池向动力电池、储能业务转型,目前业务结构发生了怎样的关键变化?
梁锐:欣旺达起家于消费类电池模组,2008年就前瞻布局动力电池,2016年切入储能赛道,2018年实现动力电池自产电芯量产。今年上半年是公司发展重要节点,公司总营收超381亿元,同比增长超41%,动力电池与储能电池营收突破150亿元,规模首次超过消费类电池业务,实现十年磨一剑的业务蜕变。消费类电池二十多年来为公司提供稳定现金流,如今三大板块协同贡献业绩,但行业逆水行舟,我们仍要持续打磨核心竞争力。

羊城晚报记者: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逐步进入退役期,国内外回收体系差异明显。欣旺达如何理解循环经济,并构建本土化回收体系?
梁锐:循环经济是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内容。可持续发展要围绕三个重点——气候治理、循环经济、负责任商业。中国动力电池产业启动于2009年“十城千辆”新能源汽车试运行规划,2016年后进入快速增长阶段,过去十年几乎每年以30%-40%的速度增长。去年新能源汽车销量超过1600万辆,而2020年才136万辆,这是当年不敢想象的。今年上半年,虽然整体汽车销量承压,但新能源汽车仍保持较好势头。
但电池有质保期。国家标准是8年12万公里,部分车企对私家车提供终身质保,运营车辆按6-8年质保。电池到了使用年限后,性能会下降,安全性也有不确定性。因此,国家下一步应推动强制退役政策,目前仍以自愿义务回收为主。
回收还关系到资源安全。我国锂对外依存度约70%,钴超过70%,镍也在70%-80%以上,大量依赖澳洲、非洲、南美等地矿产。如果不解决关键矿产循环利用问题,新能源优势产业就可能永远被海外“卡脖子”,同时也会放弃宝贵的“城市矿山”。所以必须鼓励循环经济,构建适配不同市场的本土化回收体系。

羊城晚报记者:今年上半年广东锂电池出口同比增长48%,欣旺达出海表现如何?海外布局遵循什么逻辑?
梁锐:今年上半年,欣旺达出口突破124亿元。总体看,欣旺达出海坚持三个底层逻辑:第一,满足客户要求;第二,获取业务机会;第三,规避合规风险。
现在海外生产规模会越来越大。一方面,客户有本地化配套要求;另一方面,地缘政治博弈和政策不确定性带来风险。所以我们必须根据外部形势变化,调整业务模式和贸易方式。出海不是简单把产品卖出去,而是要在全球范围内配置产能、供应链和合规能力。规模越大,越要把合规和风险控制前置。

羊城晚报记者:客户结构从消费类电池向动力电池转移,并与知名车企深度合作,这对出海模式和技术迭代提出什么要求?
梁锐: 我一直很欣赏“新质生产力”的表述,它反映了我们希望的发展模式。第一是技术革命性突破。消费类电池方面,能量密度持续提高。截至2025年末,欣旺达消费类固液混合电池出货量已经超过1000万颗。
动力电池方面,最早提出快充电池概念并推出快充产品的企业之一就有欣旺达。我们每年都在提升功率密度、能量密度和安全性。2018年,我们获得国际大客户混合动力电池认可,现在已经是全球混合动力电池最大供应商。同时,我们持续在系统层级提升电池安全性和可靠性,在BMS、EMS以及汽车电子等软硬件方面投入创新,保证电池技术始终处于行业一线水平。
客户结构从消费类电池向动力电池转移,意味着出海模式也要升级:从单一产品贸易,转向本地化制造、技术协同、供应链配套和合规经营的综合能力输出。

羊城晚报记者:作为广东链主企业,欣旺达如何带动产业链出海、赋能中小企业?
梁锐:广东有非常好的产业基础、宽松的营商环境,也有世界级商业网络,整个集群和产业生态始终很有活力。我们的协同,比如联合研发、战略配套,并不是靠政策推动,而是大家有共同发展目标、达成技术方向共识,自觉走到一起。
欣旺达希望提供平台,发挥链主企业作用,把高端客户向我们提出的要求,以及在“与巨人同行”中得到的感悟和经验,分享给合作伙伴,让大家同频共振、共同成长。这是一种很好的发展模式。对中小企业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简单给订单,而是帮助它们理解国际客户标准、合规要求和质量体系,提升共同出海能力。

羊城晚报记者:如何评价广东动力电池产业集群生态?当前挑战是什么?
梁锐:坦白地说,广东锂电产业在中国锂电刚刚起步时,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引领作用。欣旺达、比亚迪、ATL、惠州德赛等,刚开始都是中国锂电的领军企业。当时珠三角承接了大量电子通信产品电源配套业务,我们能够站在世界级客户角度超前研判技术趋势,所以在技术发展上曾长期领先,这一点不可否认。
但这几年,全国各地都在比学赶超,竞相发展新能源产业。福建有以宁德时代为代表的产业集群,江苏常州、南京、苏州形成华东锂电生态,四川宜宾、德阳等地也引进大量锂电投资。广东现在面临很大的发展压力。我的感觉是,我们还要动作再快一点、步子再大一点,政府规划应该更长远。
产业竞争不光是企业竞争,也包括政府竞争。深圳第一个优势是宽松,大家来奋斗,愿赌服输;第二是毗邻港澳,与国际接轨做得最好。改革开放四个经济特区中,深圳发展最好,从“三来一补”加工模式逐步建立产业,再从低层次提高到高科技,创造了很好的国际化环境。深圳很多产业一开始就定位做国际业务,这一点非常重要。深圳民营企业有顽强生命力,也有突出创造力,为自己负责,有产业理想、家国情怀,也敢于冒险、永不服输。

羊城晚报记者:锂电产业是技术迭代极快的赛道,您觉得如果能解决年轻人的安居、教育这些后顾之忧,能给整个产业的研发效率和创新活力带来多大的提升?
梁锐:政府对我们有很多照顾,比如孩子上学、学位优惠等,但总体还是个别性政策,不是普遍性安排。很多普通工程师也可能是人才,把他留住,在企业锻炼几年后,可能成为非常宝贵的人才。
广东经济实力强、社会富裕程度高,但在年轻人小孩上学、住房、老年人养老等方面仍有短板。安居才能乐业,解决这些问题,大家才能把更大精力投入工作。坦白说,广东尤其是深圳,是拼搏者的“天堂”,也是“战场”。希望政府在普遍性人才政策、安居环境和长远产业规划上给予更多支持,让广东锂电产业生态继续保持活力。
统筹|刘佳宁
文、图、视频|记者 潘亮 丁一宁 刘佳宁 实习生 肖露荷
主持人|记者 陈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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